反向传播的复仇:一个被遗忘12年的算法,一群地下党,和神经网络的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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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哈佛大学。一个叫保罗·韦伯斯(Paul Werbos)的博士生正在写一篇没人想看的论文。

论文名字长到令人窒息——《超越回归:行为科学中的预测与分析新工具》。他在里面描述了一种算法:让多层神经网络的误差从输出层反向流动,逐层修正每个神经元的权重。

韦伯斯觉得这很厉害。他交了论文。答辩通过。

然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导师没注意到。同行没注意到。整个AI学界都没注意到。这篇博士论文躺在哈佛大学图书馆的书架上积了十二年的灰。

而里面的那个算法——反向传播(Backpropagation)——将成为后来一切深度学习的基础。ChatGPT身上流的数学血脉,能一路回溯到这个1974年被全世界忽略的哈佛博士生。

1986年。它复活了。

这是一篇关于复活的故事。关于一个被遗忘的算法,一群在地下室里坚持了十七年的人,和一个曾经被宣判死刑的领域,如何重新站了起来。


一、那些在寒冬里苟活的人

先穿越回1969年。

明斯基和派珀特的《感知机》刚刚出版。258页的数学证明,给神经网络判了”死刑”。(ps:见本系列第二篇。)DARPA把钱全转给了符号AI。大学不再招神经网络方向的教员。学术会议拒收一切相关论文。导师对研究生说:“别碰那个方向——那是死路。”

罗森布拉特死了。皮茨死了。麦卡洛克死了。最早的三位神经网络研究者,在同一年或稍后相继离世。整个领域一夜之间变成鬼城。

但——鬼城里还有活人。

不是很多。一只手能数过来。他们在学术界的边缘地带游荡,不在聚光灯下,没有人关心。他们拿不到经费。发表不了论文。在主流AI研究者眼里,他们是”搞伪科学的怪人”。

其中有一个英国人,叫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

辛顿在1972年进入爱丁堡大学读AI博士。他的方向是——神经网络。他的导师每天劝他换方向。系里的同事用看”炼金术士”的眼神看他。辛顿后来说过一句话,总结了他整个1970年代:

“每次我说我在研究神经网络,对方的表情就像我说我信占星术。”

但他没有转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他信。

1978年拿到博士后,辛顿在英国找不到任何能在神经网络方向生存的学术职位。他打听了一圈——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容忍这种研究。

其中一个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那里有一个小组。一群心理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和认知科学家,在研究一种叫”并行分布式处理”(PDP)的东西。

(ps:你注意到他们叫这个”PDP”而不叫”神经网络”了吗?这不是学究的咬文嚼字。这是一种生存策略。DARPA的拨款官看到”neural network”就会条件反射式地画叉。看到”parallel distributed processing”——他们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但听起来不是神经网络,也许值得投一点。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战术,保护了这个领域最后的火种。)

辛顿去了UCSD。

在拉霍亚的阳光下,他和一群同样”流亡”的研究者聚在一起。他们开会。他们争论。他们在计算机上跑那些小得可怜的神经网络实验。没有GPU。没有大数据。一台计算机要跑好几天才能训练一个能在10×10像素格上判断”左边亮还是右边亮”的网络。

但他们相信一件事——他们相信明斯基说错了。


二、一份被全世界忽略的博士论文

在辛顿和他的PDP战友们在UCSD秘密集会的时候,有一份已经存在了十年的博士论文,静静地躺在哈佛图书馆里,从来没有人翻开过。

保罗·韦伯斯,1974年,哈佛大学经济学和社会政策方向。

韦伯斯不是计算机科学家。他是做政策建模的。他的博士论文主题是用数学工具来预测和分析社会行为。在这个过程中,他偶然发现了一种训练多层网络的方法:把输出误差沿网络逐层反向传播,用链式法则更新每一层的权重。

他把它叫”有序导数”(ordered derivatives)——本质上就是今天每一个深度学习框架里跑的反向传播算法。

但韦伯斯的悲剧在于: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领域、用错误的名字发表了这个算法。

  • 错误的时间:1974年,神经网络是学术毒药。没人想读任何跟神经网络有关的东西。
  • 错误的领域:他发表在经济学/社会政策领域,不在AI主流期刊上。AI研究者根本没机会看到。
  • 错误的名字:“有序导数”——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名字。不像”反向传播”那么直观、那么好记。

他的论文被全世界忽略了。十二年后——他的故事才被人重新发现。但那时已经太晚了。一个叫Rumelhart的心理学家、一个叫Hinton的叛道者、和一个叫Williams的计算机科学家——重新发表了同样的想法。而这一次,全世界在听。


三、“我们证明了,它可以学习”

1986年10月9日。《自然》杂志。

一篇五页的论文。三位作者:David Rumelhart(UCSD),Geoffrey Hinton(卡内基梅隆),Ronald Williams(UCSD)。

题目简单直接:《通过反向传播误差来学习》

论文开篇的几句话现在读起来轻描淡写到几乎反高潮——但在当时的AI界,每一句都是一枚炸弹:

“我们描述一种新的学习过程——反向传播——用于类神经元网络。该过程反复调整网络中的连接权重,以最小化实际输出与期望输出之间的差异。结果是,那些不属于输入也不属于输出的内部’隐藏’单元,开始自己学会表示任务域的重要特征。”

你看懂这段话在说什么吗?

隐藏单元。自己学会。

1969年明斯基和派珀特说:多层网络的训练是不可行的。隐藏单元怎么学?谁来告诉它们学什么?这个问题无法解决。

1986年,Rumelhart、Hinton和Williams说:不需要任何人事先告诉隐藏单元该学什么。它们自己会学会。

这就是反向传播的真正力量——不是解决了XOR(那太简单了)。不是训练了一个小网络(1974年韦伯斯就能做)。而是证明了:内部的、隐藏的表示可以被自动学习。

论文里演示了两个任务:

  • 对称性检测:网络只用2个隐藏单元,自己学会了判断一维输入阵列是否关于中心对称——这是一个单层感知机无法解决但多层网络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
  • 家族树:在一个训练了100个三元组的网络上,隐藏单元自动学会了表示”代际关系”和”国籍”——没有人告诉它们该学这个。它们自己发现的。

(ps:这是AI史上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实验之一。那些隐藏单元发展出的”感受野”——它们对哪些输入模式敏感,哪些不敏感——不是被设定的,是被”发现”的。反向传播在亿万次权重更新中,自己找到了最优的内部表示。这是机器第一次”自己理解”了世界的一个侧面。

论文发表在《自然》上——《自然》!不是某个边缘的AI会议论文集。是全科学界最权威的期刊。这意味着:神经网络不再是边缘人的自言自语。它进入了主流科学的视野。


四、地下党的胜利

《自然》论文只是冰山一角。

1986年,MIT出版社出版了两卷本的《并行分布式处理:认知微观结构探索》(PDP)。这套书被后来的研究者称为”连接主义的圣经”。

第一卷《基础》的第八章就是那篇反向传播论文。但整本书的内容远不止于此——它在对明斯基的《感知机》做出系统性的回击。不是吵架。不是羞辱。是用更厚的书、更深的数学、更好的实验,证明那个在1969年被杀死的领域——还活着。

PDP作者名单的华丽程度在整个AI史上都是罕见的:Rumelhart, McClelland, Hinton, Williams, Sejnowski, Smolensky……甚至还有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是的,那个和沃森一起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克里克。一个诺贝尔奖得主,愉快地和一群”学术边缘人”混在一起,讨论神经元和隐藏层。

(ps:克里克晚年对意识研究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认为神经网络——而非符号AI——才是理解大脑的正确路径。一个DNA的发现者站在了神经网络这一边。你能想象明斯基读PDP时看到克里克的署名时是什么表情吗?)

而现在回头看PDP的历史位置——它是AI史上最成功的学术反击战。

它不是一篇论文。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实验室。它是一个运动。PDP小组自称为”连接主义”(connectionism)——这个名字选得极其精准。它不是”神经网络”——那个词已经被明斯基污染了。它是”连接主义”——新的旗帜、新的叙事、新的起点。

从1969年到1986年:17年。

17年。一个人从婴儿长到成年。一个领域从死亡到复活。一本258页的判决书,被一套更厚的两卷本推翻了。


五、一个幽灵在反向传播中游荡

但历史从来不是干净的。反向传播的故事里有一个幽灵——保罗·韦伯斯。

Rumelhart、Hinton和Williams的1986年论文没有引用韦伯斯1974年的博士论文。他们在致谢中提到了David Parker和Yann LeCun的独立发现——但没有提韦伯斯。

这件事日后引起了很大争议。批评者说这是学术不端——你用了别人的算法,不引用别人的论文。辩护者说Rumelhart等人确实不知道韦伯斯的工作——那篇论文发表在错误领域的错误期刊上,而且PDP小组重新推导了整个数学框架,他们的贡献在于证明了反向传播可以真正工作

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 反向传播不是一个被”发明”的算法——数学上的链式法则从莱布尼茨时代就存在。但把它成功地、系统地、可重复地应用到多层神经网络的训练中——这才是1986年的真正贡献。

韦伯斯后来多次为自己正名。1994年他出版了一本回顾性的专著——《反向传播的根源》。在书中他平静地写道:反向传播不仅是一个算法——它是一种通用学习系统的开始。图像分类只是第一步。未来的机器将用它来理解世界、建模政策、控制机器人。

1974年写下这句话的人,被忽略了二十年。

但他说对了。


六、十七年

1969年,《感知机》出版。神经网络死亡。

1986年,反向传播回到世界。神经网络复活。

十七年。

在这十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DARPA在1980年代初对符号AI也失望了——专家系统被证明无法扩展到复杂现实问题。日本的”第五代计算机”项目轰轰烈烈启动然后悄悄消失。整个AI领域在1980年代中期经历了所谓的”第二次AI寒冬”。

但这一次,神经网络没有死。

因为这一次,它手上有一件1969年没有的东西——反向传播。

有了反向传播,多层网络可以被训练。有了可以被训练的多层网络,XOR不值一提。有了XOR被解决的数学事实,明斯基的判决书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1988年,明斯基和派珀特重印了《感知机》。他们加了两章——序言和结语。在序言中他们写道:“自从1969年第一版以来,几乎没有发生什么重大变化。”

(ps:你知道这句话后来被引用多少次吗?不是作为”深刻的洞察”,而是作为”史上最著名的AI学术误判”的标志性语录。2012年AlexNet碾压ImageNet时,人们引用它。2016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时,人们引用它。2022年ChatGPT问世时,人们引用它。1988年的明斯基,把自己活成了AI史上最顽固的”反面教材”。

但1986年的人们不在乎明斯基说什么了。因为反向传播已经开始改变一切。

1989年,Yann LeCun在贝尔实验室应用反向传播训练了第一个实用的卷积神经网络——LeNet,能识别手写邮政编码。美国邮政服务署在全国部署了它。这是深度学习第一次进入现实世界。

1990年代,反向传播继续扩散。循环神经网络(RNN)被发明。长短期记忆网络(LSTM)在1997年出现。算法在迭代。计算机在变快。数据在增长。

但真正的爆炸还在前方。 那是1990年代没有人能预见的未来——AlexNet(2012)、AlphaGo(2016)、Transformer(2017)、ChatGPT(2022)。

1986年的那篇五页Nature论文,拉响了所有这一切的引线。


七、写在1986年秋天

让我们回到1986年。加州的秋天。UCSD的办公室。

鲁梅尔哈特可能正在重读校样。辛顿可能正盯着打印机吐出来的实验曲线发呆。威廉姆斯可能正在黑板上写下一组偏微分方程。他们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知道的是这个:他们证明了一件事——明斯基1969年那句”多层网络的训练在计算上是不可行的”——是错的。

这不只是一篇论文的胜利。这是一个领域的复活。

在明斯基1969年的判决之后,罗森布拉特没有活下来。皮茨没有活下来。麦卡洛克没有活下来。整整一代神经网络研究者,没能看到自己信仰的东西被证明。

而1986年——在拉霍亚的一片阳光里——反向传播的算法在计算机上安静地运行着。前向传播。计算误差。反向流动。更新权重。再来一次。再无数次。

那个曾经被判死刑的东西,睁开眼睛了。

它还很弱小。没有人知道它以后会变成什么。

但死人。已经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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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Rumelhart, Hinton & Williams (1986); Werbos (1974, 1994); PDP Vol.1-2 (1986); Linnainmaa (1970); Minsky & Papert (1969, 1988); Schmidhuber深度学习编年史; Hopfield (1982)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