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之夜:一个按钮按下去,两个月后1亿人——ChatGPT如何在一个所有人都判断错误的夜晚降临

原创出品 | 龙鹰镖局


2022年11月29日。深夜。旧金山。

OpenAI的办公室里,伊利亚·苏茨克维尔(Ilya Sutskever)正对着屏幕沉思。他给即将发布的那个聊天机器人提了十个问题——难度极高的问题,涉及逻辑推理、事实核查、伦理判断。机器人回答了其中五个。另外五个——不行,不够好,不能用。

苏茨克维尔沉默了很久。他是OpenAI的首席科学家。是这个星球上最接近”AGI”的人之一。他是辛顿的学生。是AlexNet的第二作者。是那个在2012年说服Alex Krizhevsky把cuda-convnet扩展到ImageNet的人。是那个在太浩湖拍卖会上和辛顿一起被谷歌以4400万美元收购的人。是那个站在Transformer论文NeurIPS海报前看了一整个下午然后说”你该看看这个”的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个基于GPT-3.5的聊天机器人,只有一半的问题能让人满意。

他摇了摇头。

“还没准备好。”

但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已经在推进了。两周前,OpenAI的高管层做出了决定:发布。理由是——竞争对手Anthropic据说正在开发自己的聊天机器人。Meta已经在11月15日发布了Galactica——一个基于科学文献训练的语言模型——然后在三天后被公众骂到下线。谷歌内部的LaMDA早就能流畅对话了。如果他们不发布,别人会发布。

奥尔特曼后来说了一句话,被记录在《大西洋月刊》的深度报道中:“我很少做那种’我们要做这个’的独断决定。但这就是其中之一。”

2022年11月30日。旧金山。OpenAI发了一篇博客,Sam Altman发了一条推特。

“ChatGPT已上线。试试看。”

那是人类历史上增速最快的消费产品的零点。


一、“低调试水”

让我们回到那个晚上。

OpenAI内部没有人把ChatGPT当一回事。官方的定义是——“低调试水的研究预览”(low-key research preview)。 不是产品发布。不是战略转型。就是”我们做了一个小东西,放出来收点用户反馈”。

内部的Slack频道上,员工们开了一个赌局。大多数人的猜测是一周内能有多少用户。

有人说一万。有人说五万。有人斗胆说十万。当有人说”也许能到100万”时,其他人立刻反驳——太乐观了。

(ps:“低调试水的研究预览”后来成了一个内部笑话,被印在了OpenAI员工的笔记本电脑贴纸上。这大概是科技史上最失败的”低调试水”。)

然后旧金山的夜晚降临了。工程师们下班了。他们去睡了。美国西海岸的流量曲线是平的。

然后日本醒了。

成千上万的日本用户涌入ChatGPT的网站。服务器的仪表盘瞬间从绿色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错误页面。崩溃。再来。再崩溃。团队被紧急叫醒,开始焦头烂额地救火。同时在不停刷新Twitter——看公众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们不知道的是:仪表盘上的那些红色,不是故障。那是战争的信号。一场即将席卷整个AI产业的战争。


二、五天内一百万人

第一天。几千人。

第二天。几万人。Twitter上开始有人晒对话截图。一个人让ChatGPT写了一首关于他公司的诗。一个人让它解释量子力学就像解释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听。一个人让它模仿莎士比亚写一段关于比特币的独白。

所有看到的人都有同样的反应——“等等,这不是科幻电影?这真的可以?”

第三天。数字开始呈指数级跳升。

第五天。OpenAI的总裁Greg Brockman在推特上发了一行字:

“100万用户。”

(ps:对比一下。Instagram用了两个半月达到100万注册。Netflix用了三年半。Spotify用了五个月。ChatGPT:五天。这不是”增长”。这是一个新的物种——不是产品,而是现象。 它不是通过广告投放获客。不是通过KOL推荐转化。它靠的是人传人——“你试试这个”。那是最原始的病毒传播,也是最致命的。因为你每推荐给一个人,那个人推荐给另一个人——推荐的理由不是”这个东西很好用”,而是”你必须要亲眼看看这个,否则你不会相信它真的存在。”)

两个月后。1亿月活用户。

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产品达到过这个速度。不是”AI产品”这个品类。是所有产品。从轮子到互联网到智能手机。没有任何东西被这么多人、这么快地接受过。


三、幽灵舰队

但ChatGPT的真正故事,不在它做了什么——而在它为什么是它

因为真实情况是:在2022年11月30日前后,至少有四家机构拥有能做出ChatGPT的技术能力。

Meta。11月15日——在ChatGPT发布前整整两周——发布了Galactica。一个在4800万篇科学文献上训练的语言模型。能总结论文。能解数学题。能生成维基百科文章和科学代码。三天后,Meta把它下线了。为什么?因为社交媒体上的反应太恶劣了——“它会产生幻觉。它不可靠。它是危险的。“用户骂得足够狠,Meta就关了。

Anthropic。由前OpenAI员工在2020年创立——那群人正是因为担心OpenAI发布产品太快才离开的。他们早在ChatGPT发布前六个月就有了一个功能齐全的聊天机器人。但他们把它锁在了一个只有朋友和家人才能访问的Slack小群里。他们没有发布。 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是因为他们觉得”还不到时候”。

谷歌。2022年初,一个叫Blake Lemoine的谷歌工程师告诉《华盛顿邮报》,他相信谷歌内部的对话AI——LaMDA——“已经有了意识”。谷歌立即将他停职。但LaMDA的技术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它早就能流畅地长上下文对话了。谷歌没有发布它。 不是不能。是不敢。

OpenAI。 一个即将烧完钱的创业公司。一个内部对”该不该发布”有激烈分歧的团队。一个首席科学家在发布前夜还认为只有一半的答案”可接受”。就是他们按下了那个按钮。

(ps:读到这里,你无法不想到第四篇——1997年的IBM,打败卡斯帕罗夫之后就把深蓝拆了,不给全世界看底牌。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大公司有技术,但没有勇气。创业公司没有资源,但有胆量。技术不是决定性的。勇气才是。

Meta关掉了自己的聊天机器人,因为害怕它会说错话。谷歌不敢发布LaMDA,因为害怕公众恐慌。Anthropic把成品锁在Slack群里,因为害怕未知的后果。

OpenAI也害怕。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在发布前夜还在摇头。他们的CEO承认”团队说为什么要发布这个,还没准备好”。他们的员工认为顶多能到十万用户。

但他们还是按了。


四、那个没有名字的夜晚

ChatGPT发布的那天,OpenAI内部甚至没有一个公司级别的全员通知。很多不直接参与项目的员工——包括安全团队的人——根本不知道它上线了。

但你想知道这场”革命”真正的叙事张力在哪里吗?

在ChatGPT发布前的那个感恩节。按美国传统,所有人都应该回家吃火鸡。OpenAI团队取消了所有假期计划,开始了为期两周的冲刺。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建造新功能。不是提升模型精度。不是优化性能。

他们在做红队测试。 找漏洞。找安全问题。测试极端情况。试图在发布前把最明显的坑填上。

OpenAI的后训练负责人Liam Fedus后来坦诚地说了一句话:“ChatGPT在当时甚至不能做算术。“中期训练团队的Christina Kim补充道:“它很容易产生幻觉或编造事实。

他们发布的不是一个成品。是一个半成品。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它够了——是因为John Schulman和Sam Altman共同认定了一个在那个年代的AI产业看起来极其叛逆的理念:你不能等到产品完美了再发布。你必须把它交到用户手里,然后让它自己变好。

Schulman说:“你不可能等到系统完美再发布。我们已经内部测试了几个月,测试者反馈是积极的。我们主要担心的是事实性——模型喜欢编造东西。但InstructGPT和其他语言模型已经公开了,所以我们认为只要ChatGPT在事实性和安全性方面比它们好,就可以发布。”

这就是OpenAI和谷歌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谷歌的逻辑:必须完美。必须安全。必须在每个边缘case都通过了。必须足够”负责任”。

OpenAI的逻辑:把它放出去。让用户帮我们找到问题。数据飞轮比完美的初始版本更重要。

谷歌是对的——从”负责任的AI”的角度。OpenAI也是对的——从”技术扩散”的角度。

但历史奖励的不是”正确”。历史奖励的是**“谁先到达”**。


五、裂缝

ChatGPT火了之后,OpenAI分裂了。

这个分裂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在ChatGPT爆红的那一刻,种子已经埋下了。

在OpenAI的最高层,两股力量在朝相反的方向拉扯。

奥尔特曼和总裁Greg Brockman——推动商业化。用户越多越好。速度越快越好。烧钱也要扩张。订阅模式。ChatGPT Plus。GPT-4 API。企业版。一切能赚钱的东西都要做。

苏茨克维尔——越来越沉默。他看到了什么?根据他的博士生导师辛顿的说法——ChatGPT的成功让苏茨克维尔更加确信AGI即将到来,因此也更加专注于防止它可能带来的危险。

(ps:这就是ChatGPT故事里最黑暗的讽刺。那个在AlexNet里写下第一行代码的年轻人。那个在太浩湖拍卖会上被谷歌以4400万美元买下的天才。那个在NeurIPS海报前站了一整个下午然后说服OpenAI转向Transformer的人——他亲手参与了创造出ChatGPT的几乎每一个关键技术环节。而现在,他正在变成那个最想踩刹车的人。

一年后。2023年11月。奥尔特曼被董事会解雇。苏茨克维尔投了赞成票。

五天后的混乱、反转、奥尔特曼复职——那是一个已经被全世界讲烂了的故事。但根源在这里——2022年11月30日的那个夜晚。当100万个用户在五天之内涌入那个被贴了”低调试水”标签的聊天界面时——OpenAI的裂痕就已经无法修补了。

因为ChatGPT证明了奥尔特曼是对的。数据飞轮确实是最有效的策略。把不完美的产品放到用户手里确实是最快的改进方式。商业化确实是最强大的增长引擎。

但也证明了苏茨克维尔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能五天内吸引一百万用户的AI系统——如果它有能力造成伤害,谁能阻止它?


六、奇点不是一夜之间到来的。它被按了一个按钮。

让我们把镜头拉远。

1956年夏天。四个人写了份经费申请。他们相信一个夏天就能破解智能。他们没有。

1969年。一本258页的书杀死了神经网络。罗森布拉特死在帆船上。

1986年。一群被放逐的人在地下室里复活了反向传播。十七年后,死人开口说话。

1997年。一台叫深蓝的机器下了一步棋。一个叫卡斯帕罗夫的人类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2006年。一个叫辛顿的老头在加拿大的雪夜里种了一棵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它结果。

2012年。两个博士生在父母家的卧室里用两块游戏显卡训练了一个网络。那个网络劈开了世界。

2016年。一颗黑子落在五路上。2500年的围棋理论在一个瞬间被改写了。

2017年。八个人写了一篇八页的论文。标题致敬了披头士。

然后所有这一切——

所有的发明、失败、复活、恐惧、坚持、爆发、超越、重塑——汇聚到了2022年11月30日。一个按钮。一篇博客。一条推特。

奇点不是一夜之间到来的。

但它被按了一个按钮。而且没有人在按下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低调试水”——那个被印在贴纸上、变成内部笑话的词——其实用一种没有人想到的方式,定义了这一刻。

它不是调试水的。它是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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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MIT Technology Review Inside Story of ChatGPT (2023); The Verge Inside the Launch of ChatGPT (2024); The Atlantic How ChatGPT Fractured OpenAI (2024); OpenAI官方博客 “Introducing ChatGPT” (2022); OpenAI Podcast Episode 2; 腾讯新闻/澎湃新闻ChatGPT幕后故事; Fortune Meta AI deep dive; 奥特曼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