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钹:90岁,我还是少年

副标题:中国AI「盗火者」的四代传承


2024年秋天,清华校庆。

人工智能学院成立大会上,89岁的张钹作为指导教师代表上台发言。台下坐着的,有他1978年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如今已是各高校的教授、院长;有他2004年AI最低谷时收的博士生朱军——如今是清华AI研究院副院长;有朱军的学生——如今也已博士毕业,在AI最前沿创业。

四代人,同处一室。

但张钹讲完话,没有感慨,没有怀旧。他谈的是第三代人工智能的技术路线,是深度学习不可解释性的最新研究进展。

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在看论文,他说了一句话——

「只要有一段时间没看新的材料,和学生们开会就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了。」

89岁。怕跟不上学生。

这不是谦虚。这是中国AI「第一人」对自己最诚实的交代。


一、40岁走进无人区

1978年,张钹43岁。

在此之前,他人生的一半时间都在做和AI完全无关的事。1953年从福建福清考到清华,自动控制专业。1958年毕业留校,教飞行器自动控制系统。那是保密专业,连教科书都没有。他24岁第一次站上讲台,台下学生只比他低一两个年级。

这是一个典型的「新中国第一代工科生」的故事——学什么完全不由自己,国家需要什么就干什么。

转折发生在1978年。改革开放,清华大学决定派人出国进修。张钹和同事孙增圻成了计算机系首批选派的两人。他重新捡起英语——中学时学的底子还在——1980年2月,飞往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在UIUC的两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当时美国大学里,人工智能已经是一门独立的学科方向。张钹第一次系统接触到这个领域。他把UIUC使用的教材和资料复印后寄回国内,帮助清华开出了第一门《人工智能程序设计》课。

但最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后面。

他和弟弟张铃——当时在安徽大学任教——开始了一场跨越大洋的合作。张钹在美国学,张铃在国内算。兄弟俩联手,不到三年就写出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发表在人工智能领域顶级期刊《IEEE模式分析与机器智能汇刊》上。

这是中国科学家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第一篇学术论文。

读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张钹?

毕竟,当时出国的中国学者不止他一个。接触到AI的也不止他一个。但第一个在国际顶刊上发表AI论文的中国人,是他。

答案可能藏在一件小事里。

张钹在UIUC的导师是钱天闻教授。钱教授是华人,博士毕业于UIUC。但张钹没有停留在「跟着导师做课题」。他自己去读最前沿的文献,自己去找最根本的问题。他在AI领域最早的切入点,是机器人运动规划——用数学方法解决「机械臂怎么抓东西不撞到障碍物」的问题。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聪明」的路。

别人做AI,从应用切入,见效快。他从数学理论切入——把机械臂所在的几何空间简化成拓扑空间,变成一个纯数学问题。这条路非常慢,非常难出成果。但一旦走通,就是根基性的。

这条路,他一走就是40年。


二、在最冷的冬天,安排了一半人做最不受待见的事

20世纪90年代,人工智能进入「冬天」。

所谓AI冬天,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学科寒冬。国际上,AI研究经费被大幅削减。国内呢?更冷。清华计算机系学AI的学生出门不敢说自己的专业——只说「我是清华计算机系的」,后半截「人工智能」咽回去。怕别人说学了「骗子专业」。

(ps:想想今天的反差。2026年,AI毕业生是就业市场最抢手的人。当年那些不敢说专业的年轻人,如果坚持到了今天,大概都成了行业大佬。)

但张钹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看起来非常「非理性」的事。

他把自己团队的研究力量一分为二:一半做符号主义(传统AI路线,以知识推理为核心),另一半做人工神经网络。

人工神经网络是什么?就是今天深度学习的前身。但在90年代,这是AI领域最不受待见的方向。连大多数美国学者都放弃了。全世界只有极少数人还在坚持——Geoffrey Hinton、Yann LeCun,还有张钹。

你可能想说:这不就是「赌对了」吗?

不对。这不是赌博。这是一个数学家的判断。

张钹的逻辑不是「赌深度学习会火」,而是「神经网络的理论问题必须有人搞」。他在90年代用数学方法系统地分析了神经网络的性能——计算能力边界、泛化能力极限——这些东西根本不考虑商业前景,纯粹是基础理论。

他搞的不是「押注」,是「补课」。

等到2012年AlexNet引爆深度学习革命,张钹团队的反应速度和别的团队完全不同——因为他们不需要「转型」,他们只是「把原来那半支队伍放到了前线」。

朱军后来回忆说:「张老师从80年代就在研究神经网络,90年代AI寒冬时也没有停过。等到深度学习时代真正到来,我们只是把积蓄了20年的力量释放出来。」

这解释了为什么清华AI团队在深度学习时代没有从零起步。

但更有意思的故事在后面。


三、在最热的时候,80岁的他说了最冷的话

2013年。深度学习正热。

ImageNet比赛年年在刷新纪录。语音识别错误率断崖式下降。AlphaGo即将横空出世。整个AI圈弥漫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乐观——很多人真的相信,AI三五年内就能在自动驾驶等复杂场景量产。

就在这个时候,快80岁的张钹开始公开说「不」。

他说的不是「深度学习不够好」。他说的是更根本的问题——深度学习「不可解释」,因此「不安全」

他举的例子至今让人不寒而栗:在一张「雪山」图片上,加入一点点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噪点——机器就把它识别为「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自动驾驶系统可能在看到「停止」标志时,因为一点点环境干扰而把它识别成「限速」标志。意味着一个医疗AI可能在关键诊断上犯下人类医生不会犯的荒唐错误。

朱军后来回忆说:「张老师是国内最早公开谈论深度神经网络存在缺陷的专家之一。那时候他已经快80岁了。很多人觉得他是不是年纪大了、保守了。但现在回头看——他说对了。

(ps:2018年Uber自动驾驶致命事故,2023年ChatGPT的幻觉问题被大规模暴露——张钹在2013年就预判了这些问题。他不是保守,他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结构性缺陷。)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的解决方案。

他不像绝大多数批评者那样止步于「指出问题」。他给了一个完整的路线图——第三代人工智能

第一代AI(符号主义):知识驱动,但知识需要人工输入,天花板明显。

第二代AI(深度学习):数据驱动,但不可解释、不安全、不可靠。

第三代AI:知识驱动+数据驱动,充分利用知识、数据、算法、算力四个要素。知识放在第一位——「因为知识才是人类智慧的源泉」。

你发现了什么?

他批评的不是深度学习,他批评的是「只用深度学习」。他反对的不是新技术,他反对的是「把新技术当成全部答案」。这种思维模式——不站队、不跟风、永远追问「还有什么没有被考虑到」——是他在AI寒冬中活下来的根本原因,也是他80岁还能保持技术洞察力的根本原因。

而最可怕的是——他把这种思维方式传给了四代学生。


四、「清华代表队」:一部活着的中国AI史

张钹给自己的学生群体取了一个名字——「清华代表队」。

这名字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如果你看一下这个「代表队」的阵容,你就不觉得是玩笑了。

1978年第一批研究生:后来成了国内各高校计算机系的教授、院长、副校长。

1980年代的学生:在AI寒冬中坚持下来,成为90年代中国AI教育的骨干。

1990-2000年代的学生:朱军(清华教授、瑞莱智慧创始人)、唐杰(智谱AI学术创始人、三料Fellow)、刘知远(清华教授)——这批人构成了今天中国AI学术界的核心。

2010年代至今的学生:已经开始创办公司、发表顶会论文、参与大模型竞争。

四代人,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断。

这件事有多难?你回想一下:中国有多少学科是「断代」的?某些学术传承,因为文革断了。某些产业积累,因为市场化改革断了。某些技术路线,因为国际环境变化断了。

但张钹的AI传承——从1978年到2026年,48年,四代人,一次都没有断过。

怎么做到的?

朱军讲过一件小事。2004年他申请张钹的博士生,正是AI最低谷的时期。别的导师可能会建议学生「选个好就业的方向」。张钹没有。他告诉朱军:「只要你认准了方向,就去坚持。」

不命令。不否定。不替学生做选择。

但永远在关键时刻提供最困难的那一个问题。

朱军后来成为老师,沿用了张钹的方法——不硬性要求学生汇报,给充分自由。「只要学生认为正确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跟导师讨论。」

你可能觉得这不就是「开明」吗?

不。这需要巨大的自信。一个教授敢给学生充分自由,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判断力在学生走偏时拉回来。他不需要控制过程,因为他能一眼看穿本质。

而张钹的判断力是怎么来的?

75岁还在做数学题,说自己「怕概率论生疏了」。80岁之前每年要求自己发表独立研究论文。快90岁了,每天看arXiv上的最新论文。

他的学生、清华AI研究院副院长朱军说过一句话:「他是我见过的学习能力最不可思议的人之一。最前沿的模型,玩得比我们还溜。」


五、盗火者:一个隐喻

有一个细节让我反复琢磨。

ChatGPT出来以后,全世界都在喊「AGI快到了」。很多AI创业者拿着这个概念去融资,估值几十亿。

张钹怎么说的?

「不要把它神秘化。」

「需要去研究AI大模型的底层逻辑,尝试不同的问题,测试机器的能力边界。」

「人工智能最大的魅力在于未知,而探索人工智能未知的未来,更令我着迷。」

89岁的人,比29岁的创业者更冷静。经历过AI三起三落的人,比只经历过AI盛夏的人更清醒。

有人会问:既然这么清醒,为什么还要做?既然AI有这么多缺陷,为什么还要投入一辈子?

我想,答案就在他43岁那年的选择里。

1978年,一个教了20年飞行器控制系统的清华老师,决定转向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时候,中国没有人知道AI是什么。他自己也承认——「当时我们的理解也并不是特别正确。」他去美国学了两年,回来就和弟弟一起搞起了论文。

这不是理性计算。这是一种本能——对「未知」的本能好奇。

他把这种本能传给了四代人。

而今天的中国AI——从梁文锋的DeepSeek,到杨植麟的Kimi,到智谱的ChatGLM——这些震惊世界的产品,底层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中国有足够多的AI人才。 这些人才的师承,往上追溯,相当一部分都在清华。而清华AI的源头,就是张钹。

今年,张钹90岁。

如果你去清华见他,你会发现一个还在看论文、还在和学生开会、还在思考「智能为什么出现在ChatGPT 3.5而不是3.0」的老人。

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从奥林匹斯山盗来火种,给了人类。

张钹没盗过什么火。他只是在自己43岁的时候,走进了一个叫「人工智能」的无人区,然后用48年时间,在全国最冷的学科寒冬里守住了那一点点火苗。

今天,这火种已经燃遍了整个中国。


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龙鹰镖局出品。

本文为《中国人工智能领军人物》系列第1期。下期预告:姚期智——卖掉美国房子,只为培养中国的图灵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