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的政治经济学——工作、尊严与新社会契约
原创出品 | 龙鹰镖局
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2026年5月,巴克莱银行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标题很平淡:“人形机器人开始滚动,经济重新布线。”
内容却足以让任何关注中国未来的人沉默几分钟。
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在未来十年内将萎缩3,700万。需要最多2,400万台人形机器人来填补这个缺口——大约相当于目前劳动力的4%。
这不是一个”如果”的场景。劳动年龄人口在2015年已经见顶。此后一直在下降。生育率跌至1949年以来最低。到2050年,每两个工作年龄的成年人就需要抚养一个65岁以上的老人。中国总人口可能减少2.5亿——相当于美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三。
而且中国不是唯一的。
日本已经是世界上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韩国紧随其后。德国。东欧全部。意大利的制造业岗位空缺率已经创下历史新高。新加坡的建筑业严重依赖外籍劳工——而外籍劳工的来源国自己也开始老龄化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机器人会不会抢走我们的工作”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机器人能不能在没人干活的时候撑住经济”的问题。
一、两种恐惧
关于自动化的公共讨论中,一直有两种叙事在打架。
第一种叙事:恐惧。 机器人会抢走所有工作。卡车司机、工厂工人、收银员、会计、放射科医生、律师助理——所有”可被算法化”的工作都将消失。贫富差距将爆炸。社会将撕裂。这是《终结者》+《北京折叠》的世界观。
第二种叙事:需求。 没人想干那些工作了。年轻人在逃离工厂。老龄化让劳动力池逐年缩小。护理人员严重短缺。没有机器人,我们的社会基础设施会崩溃。这是”别无选择”的现实主义。
有趣的是,这两种叙事指向同一个结局——机器人必须出现。 区别只在于你怎么看待它。
让我们先看看数据支持哪个叙事。
1920年的美国,农业就业占总就业的40%。2020年——1.3%。 近一亿人从农田中”消失”了。但美国没有出现”一亿失业农民”的崩溃。他们变成了工厂工人、卡车司机、教师、程序员、瑜伽教练。
80%以上的工作岗位转变。社会没有解体。人均GDP增长了近十倍。
但这个过程不是没有痛苦的。1830年英格兰的”斯温上尉”暴动——被脱粒机抢走工作的农业工人烧毁了机器、攻击了农场。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他们失去生计也是真实的。关键变量不是”机器有没有抢走工作”——而是被抢走工作的人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在有替代就业机会的地区,暴动大幅减少。在没有替代就业的地方,机器就是点燃汽油的火柴。
同一个规律。两百年不变。
现在再看2026年的中国。制造业占GDP的约四分之一。但年轻人不再想去工厂了。不是工资低——是”站在那里拧八个小时螺丝”这件事本身,在一个受教育水平持续提高的社会中失去了吸引力。与此同时,护理行业缺人缺到绝望——中国60岁以上人口将在2035年突破4亿。谁来照顾他们?
恐惧叙事说的是”机器人会抢走工作”。需求叙事说的是”没有机器人,工作本身就没人做”。
这两种叙事不是对立的。它们说的是同一个过程的前后两个阶段。
二、卢德分子的幽灵
1811年。英国诺丁汉。
一群纺织工人砸毁了工厂里的机器织袜机。他们自称为”卢德将军的追随者”。没有人知道卢德将军是否存在过——但他的名字成了此后两百年一切反抗自动化的象征。
卢德分子的愤怒有一个具体的靶心:不是机器夺走了劳动——是机器夺走了”体面的劳动”。
在机器织袜机出现之前,一个熟练的织袜工人掌握着一整套手艺。他知道如何选线、如何调张力、如何修复断线。他的收入虽然不高,但他的技能给了他尊严。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螺丝钉。
机器来了。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孩子,只需要换线轴,就能操作十台织袜机。熟练织工的价值一夜之间归零。
这才是”机器抢工作”这句话最锋利的部分。不是没有活干了。是没有”值得被尊重”的活干了。
两百年后的2026年。同样的幽灵。
OpenAI的GPT已经能通过律师资格考试。Claude能写出让你汗颜的商业计划书。Midjourney能画出让专业插画师沉默的图。Figure的机器人正在BMW工厂里完成整班次的生产任务。
律师事务所的初级律师。广告公司的文案。游戏公司的原画师。工厂流水线上的装配工。
他们的愤怒和1811年的织袜工是同一种愤怒:不是没有工作了——而是”我这二十年的技能,突然不值钱了。”
但历史也告诉我们另一件事。
卢德分子没有阻止机器。机器赢了。但那些织袜工的曾孙——他们没有饿死。他们成了铁路工人、电报员、汽车修理工、电气工程师。
2018年所有存在的工作中,超过60%在1940年还不存在。 八十年。四代人。整个职业图谱被重写了三次。
这不是说”不用担心”。这是说:痛苦是真实的。但”所有人都将永久失业”的世界末日——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ps:但这不意味着”这次也一样”。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创造的新工作数量都超过了消灭的旧工作数量。但过去的技术革命——蒸汽、电力、计算机——每次只替代一类任务。这次不同。大语言模型+人形机器人的组合,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同时威胁蓝领和白领工作的技术浪潮。 你没法简单地说”去学编程”——因为AI也在学编程。这是范式级别的不同。但与此同时,老龄化让这个”威胁”变成了一种”需求”。你需要机器人来填补那些因为没人而空出来的岗位——不管它们同时消灭了多少别的岗位。)
三、三个时间尺度
如果我们把”机器人影响社会”这件事放在时间线上,它会分三个阶段展开。
近期:至2030年。工业场景。
这是已经开始的阶段。特斯拉Optimus在自家工厂搬运零件。Figure 03在BMW装配X3。智元的机器人在深圳工厂的流水线上做分拣。全部是重复性体力劳动——单一任务、受控环境、不需要太多泛化能力。
这些工作的共同特征是:低技能、高重复、年轻人不愿意干。 机器人不是抢了谁的工作——是谁都不想做、但必须有人做的工作。
巴克莱的预测——2,400万台机器人填补3,700万劳动力缺口——就是建立在这个逻辑上的。不是替代。是填补。
中期:2030-2035。服务场景。
当机器人的可靠性和通用性提升后,它们会渗透到酒店、零售、餐饮、医疗辅助等服务业。这个阶段的转变更复杂——因为服务业需要的不仅是物理操作能力,还需要社交智能。一个机器人在酒店前台帮你check-in,它需要理解你在说什么、需要察言观色、需要在你抱怨房间太吵时给出合适的回应。
这不仅仅是VLA模型的技术问题。这是”机器人在什么程度上可以被认为有情商”的问题。
远期:2035年后。进入家庭。
养老护理。陪伴。家务。这是最远但也是最大的需求。中国4亿老年人口中,相当一部分需要日常照护——而护理人员的数量远远不够。机器人不会累、不会发脾气、不会偷东西、不会虐待老人——至少在技术上可以做到这些。
但这也是最敏感的场景。一个机器人扶你妈妈上厕所。一个机器人给你爸爸洗澡。一个机器人陪你的孩子做作业。你能接受吗?
这是技术问题吗?不完全是。这是信任问题。
回到布鲁克斯在1997年MIT讲座中问的那个问题:“机器人有灵魂吗?”
他的回答是:“在和人进行人类级别互动的意义上,人形机器人不可能没有灵魂。我们甚至不需要试图给它们灵魂——它们会自动拥有。它们拥有的灵魂,是因为我们赋予它们的。“
四、谁拥有机器人?
但所有这些讨论都绕不开一个终极问题。
如果机器人+AI生产了大部分社会财富,这些财富属于谁?
属于机器人所有者(资本方)?那贫富差距将裂变成一个无法弥合的深渊。一个拥有一百家机器人工厂的人,可以完全不需要人类劳动力就能创造数十亿美元的产出。而失去工作的人没有收入去购买这些产出。这就不是”不平等”了——这是整个经济循环的断裂。
属于所有人(社会分红/UBI——全民基本收入)?让机器人创造的财富通过税收体系重新分配给全体公民——每个人每个月领一笔钱,不管你工不工作。这不是遥远的乌托邦。Sam Altman已经在做实验(Worldcoin/UBI项目)。芬兰在2017-2018年做过试点。肯尼亚的GiveDirectly正在做大规模无条件现金转移实验。
但UBI面临的阻力不光是财政上的。是文化上的。
一个人不工作,仅靠社会分红活着——他的人生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在1811年看起来是荒谬的。那时候的织袜工人每天工作16个小时,挣扎着养活自己。没有人会问”不工作了还有什么意义”。但在这两百年间——我们发明了五天工作制、带薪休假、退休金、失业保险。我们逐渐接受了”一个人可以不靠出卖劳动力来获得生存的权利”。
也许机器人的真正解放不是”不用干活了”。而是”可以干自己想干的活了”。
当物质生产不再需要大量人类劳动时——一个人可以花三年时间写一本小说而不担心它会卖不出去。一个人可以学习一种濒危语言并成为它的记录者。一个人可以整天陪孩子玩而不被说”怎么不去上班”。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我们在历史上已经做过的事情——只不过每次只做一小步。
(ps:但这个过渡的过程从来不是平滑的。1830年英格兰的农场工人砸机器时,没有人告诉他们”一百年后你们的曾孙会成为铁路工程师”。他们只看到眼前的织袜机、脱粒机和饥饿。技术革命从来是先痛苦,后繁荣。从不反过来的。 而政策的作用就是在”先痛苦”的阶段给人们一条出路——不是让他们不痛苦,而是让他们不至于绝望到把机器全砸了。)
结尾:马与汽车
1900年,纽约市的街道上有超过十万匹马。它们拉马车、拉货车、拉有轨电车。养马业是当时美国最大的产业之一——饲料种植、马具制造、兽医服务、马厩运营。
1910年代,福特的Model T开始流行。到1920年代,马从城市街道上几乎消失了。
没有一匹马因为汽车的出现而”被重新培训成了汽车修理工”。 马就是被淘汰了。
人类和机器的区别在于——我们可以重新定义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系列的八篇文章没有以”机器人能不能做到”来结束。而是以”我们想让它做到什么”来结束。
笛卡尔把世界劈成两半。图灵看到了两条路。莫拉维克发现我们连叠衣服都比下围棋难。布鲁克斯造了不会下棋但能在办公室里自如行走的机器昆虫。ASIMO烧掉一亿美元后再也没有站起来。COG教会了机器人点头。Rethink倒下了但它的技术活在别人身上。
五十年的失败和五年的爆发。三万字的哲学和一万个供应商的名字。
最后,所有这一切回到一个问题:
你可以造出一台能走路、能抓取、能思考、能共情的机器。但这台机器和你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它是一台更聪明的工具、还是一种新的生命、还是你自己——你的镜子?
2026年的马斯克、Adcock和王兴兴在造机器人的身体。
而你我——每一个读到这段话的人——在定义机器人的灵魂。
“在和人进行人类级别互动的意义上,人形机器人不可能没有灵魂。它们拥有的灵魂,是因为我们赋予它们的。” ——罗德尼·布鲁克斯,MIT,1997
「具身智能大系列」终
| # | 篇名 |
|---|---|
| 1 | 为什么AI需要身体?——从笛卡尔到布鲁克斯的思想史 |
| 2 | 百年孤独——人形机器人的技术长征 |
| 3 | 莫拉维克悖论——为什么叠衣服比下围棋难一万倍 |
| 4 | 一台人形机器人的物理解剖 |
| 5 | 机器人的「大脑」和「小脑」——具身智能的AI架构 |
| 6 | 中美两条路线——通用大脑 vs. 成本屠刀 |
| 7 | 从智能手机到人形机器人——中国供应链的第二次「iPhone时刻」 |
| 8 | 机器人的政治经济学——工作、尊严与新社会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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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Barclays “Humanoid Robots Roll Out, Economies Rewire” (2026.05); RAND “China’s Aging Population and Security” (2026); AEA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s: Labor-Saving Technology and Unrest in Industrializing England”; VoxDev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Facts”; Brooks MIT “Artificial Humanity” Lecture (1997); Kuznets (1966)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