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复：64岁，还是少年
龙鹰镖局 | 中国人工智能领军人物系列 第11期
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2026年5月，两件事同时发生。
北京，零一万物被传出正在进行Pre-IPO融资、筹备赴港上市。这家由65岁李开复创立的AI公司，在成立三年后站到了资本市场的门口。同一个月，他第二次走进哈萨克斯坦总统府，与托卡耶夫讨论AI能源合作和AlemLLM语言模型。
而在两年前，零一万物差点”死”过一次——从万亿参数超大模型的军备竞赛中主动退出，预训练团队部分并入阿里云。市场传他”把团队卖给了阿里”。他火速辟谣，然后转身做了一件事：自己跑客户。 “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销售。“一个曾经管理上千人、向比尔·盖茨汇报的全球副总裁，65岁亲自下场做销售。
所有的创业者都在拼。但一个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功成名就、战胜了癌症、可以安享晚年的人——他为什么还要拼？而且比任何人都拼？他承诺”十年不套现”，65岁的人说”十年”，那时候他75岁。
这是一个比所有商业故事都更深层的问题。它关于一个人如何在死亡面前失去一切之后，重新决定自己是谁。
一、2013：一个人的两次死亡
2013年夏天，李开复在台湾做了一次核磁共振。
医生指着片子，告诉他：腹部有二十几个亮点。“看起来像是闪闪发光的小鸡蛋。“那一年他52岁，创新工场正如日中天，他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科技投资人、“青年导师”、微博5000万粉丝大V。
诊断结果：滤泡性淋巴癌四期。
他在自传里描述那一刻：“我感觉死神在家门外游荡，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他第一时间去找律师更新遗嘱——按照台湾的规定，遗嘱要手抄。每份6页，抄了4遍。“太太怎么样，哥哥姐姐孩子怎么样，一一写了6遍。那个时候心情是最绝望的。”
（ps: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手抄自己遗嘱4遍是什么感觉。不是”想”该怎么分配——那些早就想好了。而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提醒你：你的生命即将变成一份清单。）
治疗持续了17个月。化疗、放疗。为了”接地气”，他甚至买了一种把电线接到泥土里的床单。
在此之前，李开复的人生是完美的。
1961年生于台湾，父亲是第一届立法委员。11岁赴美。1983年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系最高荣誉毕业。1988年CMU博士——博士论文开发出世界上第一个”非特定人连续语音识别系统”，被《商业周刊》授予”最重要科学创新奖”。
此后二十三年：苹果6年，从语音组经理做到全球副总裁；SGI两年；1998年加盟微软，创建微软亚洲研究院，被《麻省理工技术评论》评为”全球最火的计算机实验室”；2005年跳槽谷歌引发世纪诉讼；2009年创办创新工场。
苹果→微软→谷歌→创新工场。每一段都站在浪潮之巅。他是华人科技界最闪亮的名片。
而他的人生信条，就是他自己那本书的名字——“世界因我不同”。他比谁回邮件都快、比谁睡得都少、比谁影响力都大。
癌症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2015年2月13日，离开17个月后，李开复重返北京。医嘱：每周只能工作2-3天。他瘦了13公斤。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像一个行星回到自己的轨道——一周后感冒了，自己买了一堆维生素C对付过去。
6月，他出版了新书：《向死而生：我修的死亡学分》。他在书中列出了7个学分：健康无价、一切事物都有理由、珍惜缘分、学会活在当下、避免名利诱惑、人人平等、人生只有一次。
最核心的转变是一句话：“脱去虚名与成就，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ps: 星云大师见了他，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你以前追求’最大化影响力’，想想看，这个’最大化’包含多少贪欲？“李开复后来说，那是真正击穿他的一句话。）
这是两次死亡。第一次是物理上的——身体差点死了。第二次是精神上的——那个”最大化影响力”的李开复，那个”世界因我不同”的李开复，那个比谁睡得都少的”铁人”——死了。
留下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二、2023：62岁的少年决定下场
2015年到2022年，李开复过得很”慢”。
他陪母亲吃饭。陪女儿申请大学、策划摄影展。每周爬阳明山。不再比谁回邮件更快。他继续做创新工场，但更像一个布道者和导师——站在台上告诉别人AI会改变世界，然后看着别人去改变。
看着张一鸣用推荐算法建立帝国。看着王兴从千团大战中杀出来。看着黄峥用拼多多撼动阿里。看着梁文锋用DeepSeek震动硅谷。
台上的人一直是李开复。但跳舞的人，从来不是他。
直到2023年初，ChatGPT出现。
李开复在多个场合说过一句话：“AGI就是我的梦想。“但他后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加了一句：“今天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十天。他只用了十天做出了决定。
2023年3月，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AI英雄帖”，宣布亲自筹组Project AI 2.0，定位为”全球化公司”。两个月后，零一万物正式成立。
那一年，李开复62岁。虚岁63。是中国大模型赛道年龄最大的创业者。
同赛道的人：杨植麟31岁、梁文锋38岁、王小川45岁——他比他们大10到30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杨植麟还在读高中时，李开复已经是苹果全球副总裁。当梁文锋还在成都出租屋写代码时，李开复已经完成了微软亚洲研究院的创立。当王小川还在为搜狗上市拼搏时，李开复已经是创新工场董事长、中国最有影响力的投资人。
他完全可以退休。写书、演讲、做投资、享受生活。他有足够的钱、足够的名、足够的影响力。他的癌症五年存活期已经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他说：“十年都不会套现。”
65岁的人承诺”十年”。十年后，他75岁。这十年是零一万物的十年——从签约到上市、从盈利到成为AI 2.0时代的超级应用。十年之后，他才考虑退出。
这不是商业计划。这是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承诺。少年从不计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少年只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想做的事。
成立不到100天，Yi系列开源模型发布。成立8个月，估值超10亿美元——独角兽。2024年5月，Yi-Large大模型在LMSYS全球盲测榜单上，中文分榜世界第一。
62岁的李开复，追上了全球最前沿的AI技术。
三、2024-2025：从追风到低头——少年的残酷成年礼
但少年不是不犯错。少年只是犯错之后，比大人更快站起来。
2023年下半年到2024年上半年，零一万物和所有大模型公司一样，做着一件事：追GPT。
发布越来越大的模型、训练越来越多的参数。李开复曾公开宣称”绝不会放弃预训练”，零一万物曾计划训练万亿参数的超大模型Yi-X-Large。
然后，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Scaling Law在变慢。 继续增加参数带来的性能提升在递减。
第二，成本在暴增。 万亿参数模型的训练成本是一个天文数字。对创业公司来说，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消耗战。大厂有无限算力，创业公司没有。
第三，商业化灵魂拷问提前到来。 “2024年下半年，我们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到底能不能把技术转换成商业价值？先有收入，再增加收入，然后收窄亏损，最终从单点盈利到多点持续盈利。”
2024年Q3，李开复在内部做了一个痛苦的复盘。
然后他做了一个180度的决定。
放弃万亿参数超大模型。 预训练方向转向轻量化、具有商业应用前景的产业大模型。2024年10月发布Yi-Lightning——MoE架构，激活参数仅200多亿，训练成本350万美元，只有GPT-4o的1/30。
2025年1月，零一万物与阿里云达成战略合作，成立”产业大模型联合实验室”。一部分擅长超大模型训练的团队成员加入联合实验室，成为阿里员工。
消息传出，市场炸了。
“零一万物把团队卖给阿里了。""李开复的大模型梦碎了。""又一家’六小虎’倒下了。”
他火速辟谣。然后转身做了一件所有65岁的人都不会做的事：自己跑客户。
2025年，“李开复亲征to B战场：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销售”成为媒体标题。那个曾经坐在微软、谷歌全球副总裁办公室里的人，那个曾经被创业者排队约见的人——现在亲自敲企业客户的门。
“我们去年一个多亿收入，今年Q1收入就接近去年全年。” 海外C端产品PopAi做到ROI接近1，用户近千万。国内B端收入已经占到七成。5大行业落地：政务、金融、工业、办公、销售。
（ps: 有人会说：这有什么了不起？65岁跑客户，不过是创业公司的常态。不对。如果你曾经是全球副总裁、中国最著名投资人、手握万人的生杀大权——然后现在你在敲一个可能只有几百万订单的客户的门，你的心态是不一样的。大多数到了这个位置的人，宁愿不做，也不愿意”降级”。李开复”降级”了，而且降得毫无心理包袱。）
这就是”少年”的真正定义：不是不犯错，而是不怕丢脸。
当杨植麟砍掉70%投流的时候，人们说他有勇气。当王小川被边缘化住进办公室的时候，人们说他能忍。但李开复的”降级”更彻底——他是从神坛上走下来的。
而他对这一切的解释，只有一句话：“灵魂拷问来得太快了。”
没有抱怨。没有辩解。没有”市场不成熟”。65岁的李开复比25岁的创业者更务实、更冷酷、更愿意面对真相。
2025年，零一万物的万智企业大模型一站式平台正式发布。策略彻底转向：开源模型+AI Agent、To B为主、聚焦落地。30余类”超级员工”智能体进入企业——AI招商专员、AI保险顾问、AI电网巡检员。
一个曾经要做”中国版GPT”的公司，变成了一个给企业做数字员工的工厂。
但它的收入翻了几倍。它活着。而且活得越来越稳。
四、2026：老兵不死的战场
2026年1月，零一万物发布万智2.5企业级多智能体平台。
李开复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断言：“2026年，将成为企业多智能体规模化上岗元年。” 他对行业提出六项预判，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企业竞争的焦点将从”招多少人”转向”指挥多少硅基军团”。
万智2.5的架构分为三层：底层是开源基座模型、中层是企业级多智能体框架、顶层是面向行业的”超级员工”。它支持300多个子智能体并行协作——一个AI招商专员可以同时处理数千条线索、自动生成个性化方案、实时跟踪转化率。
4月，零一万物与智元机器人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进军具身智能+企业智能体。
5月，完成数亿美元新一轮融资，某国际战投+东南亚财团加盟。Pre-IPO传闻四起。
而在海外，李开复成了中国AI的一张名片。
2025年10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在总统府会见李开复。零一万物与哈方联合推出AlemLLM语言模型。2026年2月，哈萨克斯坦能源部与李开复签署合作备忘录——AI赋能能源领域。5月，他再次走进总统府。
（ps: 有意思的是，在中美科技脱钩的背景下，李开复是极少数能同时在中亚、东南亚、美国、中国都打开局面的人。他的”全球人”身份——台湾出生、美国长大、中国创业——在这个分裂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稀缺资源。零一万物的投资人名单中有东南亚财团，产品在欧美有近千万用户，在中亚有国家级合作项目。这是其他”六小虎”都不具备的国际化DNA。）
但如果只看这些商业成就，就完全错过了李开复的意义。
2026年的李开复，65岁。他每天睡7个半小时。每周运动3-4小时。他说他不再比谁回邮件更快。他开通了抖音，科普怎么用AI——但不直播带货。
他看起来比以前都”慢”。但他在做的事情，比以前都快。
五、时代注脚：谁能定义少年？
整个系列写到第11期，李开复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但标题里却有”少年”两个字。
杨植麟是鼓手。梁文锋是不跟随的人。王小川是守门员。李开复是少年。
你可能会问：65岁，凭什么叫少年？
让我们看三件事。
第一件事：2013年9月。 52岁的李开复确诊淋巴癌四期。他手写遗嘱，每份6页，抄了4遍。他问：“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这辈子也没做什么坏事，年纪还这么轻，怎么就得了癌症？“那时候，他是一个”老人”——因为他在计算时间、计算失去、计算未完的遗憾。
第二件事：2023年3月。 62岁的李开复在朋友圈发”AI英雄帖”——他要亲自下场做大模型。他承诺十年不套现。那时候，他是一个”少年”——因为他不计算时间、不计算失去、不计算未完的遗憾。
第三件事：2025年1月。 64岁的李开复宣布，零一万物不再追逐万亿参数超大模型，预训练团队部分并入阿里。外界说他”梦碎了”。他的回应是——自己下场做销售，亲自跑客户，把收入翻了数倍。那时候，他是一个”少年”——因为他承认自己错了，而且用最快的速度，走了一条更正确的路。
所以，什么叫少年？
少年不是不经历死亡，而是经历过死亡之后依然选择出生。少年不是不犯错误，而是犯了错误之后不怕丢脸。少年不是不计算得失，而是算完得失之后，依然说”我要做”。
（ps: 我们习惯用年龄定义一个人能不能做事。35岁焦虑、45岁瓶颈、55岁退休。李开复用他的第三段生命撕碎了这些标签。他52岁差点死了，62岁重新出发，65岁还在跑客户。年龄只是你决定放弃的那个瞬间。在放弃之前，你永远是少年。）
李开复的一生，挑战的不是微软，不是谷歌，不是阿里巴巴。他挑战的是一个人对年龄的全部想象。
11岁赴美留学，挑战的是”一个小岛上的孩子能走多远”。29岁开发世界第一个非特定人连续语音识别系统，挑战的是”一个博士生能改变什么”。37岁创建微软亚洲研究院，挑战的是”中国能不能做出世界一流研究”。44岁跳槽谷歌引发世纪诉讼，挑战的是大公司对人才的垄断。48岁创建创新工场，挑战的是中国有没有真正的早期投资文化。52岁挑战癌症。62岁挑战AGI。
每一次，他的对手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他永远选择最难的那个。
结语：两封信
2013年9月，李开复在台北的一家医院里，手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有6页长。他抄了4遍。信里写了太太怎么办、哥哥姐姐孩子怎么办。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份证号，每一份财产的去向。他52岁。这封信叫遗嘱。
2023年3月，李开复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发在朋友圈里。信里写了AI 2.0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次革命”、写了要”亲自筹组Project AI 2.0”、写了要做”全球化公司”。他62岁。这封信叫英雄帖。
从遗嘱到英雄帖。从死到生。从放下一切到重新拿起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在25岁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一生——什么年龄买房、什么年龄升职、什么年龄退休。他们的人生按部就班、可预测、安全。
另一种人，每一次跌倒之后，站起来的时候都比之前更少年。
李开复做到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体质——他得过癌症，身体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差。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机遇——2023年做大模型，所有人都比他有先发优势。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资源——零一万物的现金流压力，不比任何一家”六小虎”小。
他只有一个东西：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该休息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刚开始。
有人曾问：李开复这辈子最大的对手是谁？微软？癌症？衰老？他自己的野心？
都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是那个一直在告诉他”你老了”的声音。
而他每一次，都赢了。
“脱去虚名与成就，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李开复，《向死而生》，2015年
“AGI就是我的梦想，今天有实现梦想的机会。” ——李开复，零一万物一周年发布会，2024年
本文为龙鹰镖局原创，第11期「中国人工智能领军人物」系列。下一期：张鹏与唐杰 —— 清华实验室30年，港交所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