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墙,不在算力,在搬运

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这是”算力下一战”系列的第三篇。


问你一个问题:英伟达的一块 GPU 在满负荷跑 AI 时,最耗电的地方在哪里?

很多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计算啊,那么多晶体管在疯狂运算。

错了。

业内一个流传已久的测算,说出来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一块 AI 芯片,90% 的功耗,不是花在”算”上,而是花在”搬”上——把数据从内存搬到计算单元,算完,再搬回去。

换句话说,你花大价钱买来的算力,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干活,是在”跑腿”。

而这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 80 年前一个天才的设计。


一、冯·诺依曼的 80 年原罪

1945 年,数学家冯·诺依曼写下了《关于 EDVAC 的报告初稿》,提出了一个影响至今的架构:把计算机分成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输出五大部分,其中计算和存储,是物理分开的

这个设计,在当时堪称神来之笔。

它让计算机第一次变得灵活——程序存在内存里,改程序不用改硬件,插拔线路的时代结束了。它让硬件标准化,让软件可复用,让整个信息时代得以建立。今天你手机里、电脑里、云服务器里跑的每一块芯片,从根子上,都还是这套架构。

但这份”神来之笔”,也埋下了一个原罪。

(ps: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当年最聪明的选择,往往成为日后最深的枷锁。 冯·诺依曼的”存算分离”,就是这样一个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 80 年来,计算和存储的发展速度,严重失衡了。

处理器,一年比一年快;存储器,一年比一年慢半拍。日积月累,两者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计算机科学家早在 1995 年就给这道鸿沟起了名字。Wulf 和 McKee 在一篇论文里写道,标题直接就叫——《撞上内存墙》(Hitting the Memory Wall)。

内存墙。这个词,诞生整整三十年了。


二、“搬运税”:比计算更贵的,是搬运

我给这道墙起了个更直白的名字,叫**“搬运税”**。

在冯·诺依曼架构下,任何一次计算,都逃不脱一道流程:先把数据从内存搬到处理器,算完,再把结果搬回内存。这一来一回,就是一笔”税”——数据搬运税

三十年前,这笔税不重。那时候算力是瓶颈,搬得快慢无所谓,反正处理器自己也算不快。

但今天,情况彻底反转了。算力飙得飞快,搬运却跟不上,这笔”搬运税”的税率,已经涨到了一个荒谬的地步。

看几个数字,你就明白”搬”有多贵。

第一个数字:20 年,60000 倍对 100 倍。

过去二十年,硬件峰值算力提升了惊人的 60000 倍;而 DRAM 内存带宽,只提升了 100 倍。60000 对 100,一个是指数狂奔,一个是龟速爬行。

第二个数字:63.7%。

英特尔的研究显示,当半导体工艺走到 7 纳米,芯片里数据搬运的功耗,占了总功耗的 63.7%。也就是说,一台最先进的芯片,六成多的电,烧在了”搬数据”上。

第三个数字:2 到 3 个数量级。

DRAM 读写一次 32 比特数据消耗的能量,比这 32 比特数据本身做一次计算消耗的能量,还要大 100 到 1000 倍。

看明白了吗?搬一次数据,比算一次数据,贵出两三个数量级。

这就是”搬运税”的真相:我们造出了越来越快的”算”,却要为越来越慢的”搬”,付越来越重的税。


三、大模型时代,这道墙塌了

如果说过去三十年,内存墙还只是”卡着性能”,那么 AI 大模型的到来,直接让这堵墙”塌”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模型的本质,是海量参数。GPT-4 有 1.8 万亿个参数,每一次推理,都要把这上万亿个权重,从内存里”搬”到计算单元,算完再搬回去。搬运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

有测算显示:GPT-4 做一次推理,实际需要 1.2TB/s 的内存带宽;而当前 HBM3 内存的理论带宽,只有 819GB/s。

需求 1.2TB,供给 819GB。缺口摆在那里。

更残酷的是,这个问题还在恶化。大模型参数两年扩大 410 倍,运算量激增 750 倍,而内存带宽的增长,远远追不上这个速度。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吊诡的现象:英伟达的 GPU 算力越来越强,但大模型跑起来,处理器有 60% 的时间,是在”干等”——等数据从内存里慢慢搬过来。

(ps:这就像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力士,被逼着用一根吸管喝水。他力气再大,也得等水一滴一滴流进来。)

有人会说:等等,英伟达不是在用 HBM 解决这个问题吗?

问得好。但这正是关键所在——HBM 解决的,是”搬得更快”,不是”不用搬”。


四、HBM:在”搬运”这条路上,修更宽的路

HBM,高带宽内存,确实是这几年的明星。它把 DRAM 芯片一层层垂直堆叠起来,用硅通孔打通,让内存和处理器之间的”路”,宽了 5 倍、10 倍。

英伟达的 H100,正是靠 HBM3,把带宽拉到了 3.35TB/s,才勉强喂饱了那颗怪兽级的 GPU。

但这堵墙,真的被拆掉了吗?

没有。HBM 只是在”搬运”这条路上,修了一条更宽的高速公路。路再宽,也改变不了一件事——数据,还是得搬。

而且,这条路也快修到头了。HBM 的堆叠层数越高,制造难度就呈指数级上升;AI 芯片周围能塞下的 HBM 颗粒,也是有物理天花板的。2026 年以后,业内已经公认,HBM 的 3.3TB/s 带宽,在万亿参数大模型的键值缓存面前,又捉襟见肘了。

看懂这一点,你就明白了一个更深的真相:

前两篇我们讲的封装革命——CoWoS、EMIB、CoPoS——本质上,都还在”冯·诺依曼的框架里打转”。它们是在”拼芯片”,是在”修路”,但”存算分离”这个 80 年前的设计,始终没被打破。

真正的破局,只有一个方向:让”搬”这个动作,彻底消失。


五、让”搬”消失

这条路,其实早就有人试过,而且试出了惊人的结果。

2023 年,AMD 在国际固态电路会议(ISSCC)上,公布了一个数字:如果把计算直接放进内存里,让数据不用搬来搬去,可以减少 85% 的数据搬运能量。

85%。不是 5%,不是 15%,是 85%。

三星做得更绝。它把一种叫 HBM-PIM 的”能算的内存”装进了 96 张 AMD 的 MI100 加速卡,跑了一个叫 T5 的大模型。结果:性能提升了 2.5 倍,功耗降到了原来的 1/2.67。

为什么?因为计算就在内存里发生,数据几乎不用”出门”。搬运税,直接归零了大半。

SK 海力士也拿出了类似的东西——GDDR6-AiM,号称 AI 处理加速 16 倍、功耗降 80%。

这些实验,指向同一个答案:破解内存墙的唯一办法,不是把路修得更宽,而是让”存”和”算”物理上靠得更近,甚至融为一体。

这就是”存算一体”(Compute-in-Memory)——把计算单元,直接做进存储阵列里。

数据在存储里,计算也在存储里,搬运,从”必须”变成了”多余”。


六、尾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个人住在河的一边,工作在对岸。他每天要过河,早上去,晚上回。起初,河上只有一条小船,他抱怨船太慢。于是有人修了座桥,他走路快了点,但还是要来回奔波。后来,又有人把桥修宽了一倍、三倍,可他还是那句话:我一天的时间,还是花在了路上。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在对岸,就地开个公司呢?

他愣住了。

这个故事,就是半导体这 80 年的全部困境。冯·诺依曼把”住”和”工作”分在了河的两岸,从此,人类花了 80 年,一直在修越来越宽的桥——从 DDR 到 HBM,从传统封装到 CoWoS。

但真正的答案,从来不是更好的桥。

是”就地”。

算力的下一战,不是把数据搬得更快,而是让数据根本不用搬。

这就是下一篇,我们要讲的东西——存算一体。


(本文为”算力下一战”系列第三篇,上一篇《CoWoS 的护城河,不是工艺,是生态》,下一篇《存算一体:终局正确,现实早期》。数据来源:英特尔研究、AMD ISSCC 2023、Samsung HotChips、至顶网、CSDN 技术社区。部分测评为机构/厂商口径,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