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特茅斯之夏:四个人,一份7500美元的赌注,和一个至今未实现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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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全球AI产业的市值已经膨胀到以万亿美元为单位来计算。每天,数十亿人调用语言模型、使用AI Agent、消费被算法生成的文字和图像。

但你知道”人工智能”这四个字——哦不,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在人类语言里的吗?

不是某个科技巨头的实验室。不是某个天才深夜灵光一闪。不是政府白皮书,也不是学术宣言。

它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是一份经费申请书。

1955年8月31日。四个年轻学者在一台打字机上敲出了一份17页的文件,寄给洛克菲勒基金会。他们要了钱——不多,大概够买一辆好车——然后说:给我们两个月,给我们十个人,我们也许能让机器开始思考。

基金会的回复是: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其实没太看懂。但既然听起来很厉害,我们出7500美元——一半。

那个夏天过后,有人拿图灵奖,有人建了AI实验室,有人走上完全不同的路。他们留下了人类科技史上最著名的一场失败——也是最成功的一场。


一、四个”疯子”

让我们先认识一下这四个人。没有他们,你手机里的所有AI功能都不存在——当然,他们自己当年连”AI”这个词都还没发明出来。


一号: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达特茅斯学院数学助理教授,28岁。

麦卡锡不是那种你一眼就能记住的人。他自己说:“我不是一个好的组织者——但发起事情的直觉很强。“(ps:这种”擅长点火但不擅长灭火”的人,在科技史上反复出现。)

他的人生开局就不太正常。父亲是爱尔兰天主教移民,木匠、渔民、工会组织者都干过。母亲是立陶宛犹太移民,记者出身,后来做社工。两人都是1930年代的美国共产党员——这意味着小约翰是在一种对”权威”天然保持警惕的氛围中长大的。

16岁高中毕业,自学完加州理工前两年的微积分,直接跳级入学。然后在加州理工因为逃体育课被开除——是的,逃体育课。去当了一段兵,又回到加州理工拿了数学学位。

1948年秋天,21岁的麦卡锡参加了一个改变他人生的研讨会——加州理工的”希克森脑机制与行为研讨会”。会上有人比较了大脑和计算机。麦卡锡的眼睛亮了。

但他后来发现了一个滑稽的事实:那年会上其实根本没人讨论用计算机实现智能。是他自己脑补的。

多年后获颁京都奖时,他回去翻看当年的会议记录,自嘲地承认:“我发现其实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个方向——我就自己跳到了这个结论。”

这就是那种人:你给他看一杯水,他看到的是海洋。

他去了普林斯顿读博,一到学校就去拜访冯·诺依曼——20世纪最聪明的人。麦卡锡滔滔不绝地讲了自己关于”会思考的自动机”的想法。冯·诺依曼听完,只说了一句:“写下来,写下来。”

麦卡锡没写。 因为他自己想了几天,觉得那些想法不够好。后来他承认这是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有些东西后来被别人重新发明了。”

在普林斯顿,他认识了明斯基。故事的第二个主角。


二号: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哈佛大学数学与神经学初级研究员,28岁。

如果你觉得麦卡锡已经够”不正常”了——等等,你还没认识明斯基。

明斯基是纽约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传奇。这个高中还出过另一个人:弗兰克·罗森布拉特——感知机的发明者。(ps:记住这个名字。在本系列的下一篇里,明斯基将用一本只有200页的书,亲手杀死自己高中同班同学的毕生心血,让神经网络研究沉入17年寒冬。弑父者。)

但那是后话。1951年的明斯基是一个哈佛本科刚毕业、在普林斯顿读数学博士的年轻人。那年夏天,他搞到了钱,拉上同学Dean Edmonds,在实验室里造了一个东西。

SNARC——随机神经模拟强化计算器。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人工神经网络机器。

它的结构在今天看来天真得几乎可爱:40个”神经元”,每个用电容来做短期记忆,用电位器——就是收音机上调音量的那个旋钮——来做长期记忆。他们用灯光来模拟”老鼠”在迷宫中奔跑。当”老鼠”找到正确路径,系统会自动扭一下电位器,让这条路径下次更容易被选中。

多跑几轮之后,迷宫里走错路的”老鼠”越来越少。

这就是1951年的机器学习。

明斯基后来在普林斯顿博士论文里写了神经网络学习理论。他是那个时代少数几个相信”大脑可以用数学建模”的人。


三号:纳撒尼尔·罗切斯特(Nathaniel Rochester)。IBM信息研究部门主管。

四个人里,只有罗切斯特来自工业界。他是IBM 701的主设计师——IBM第一代商用大型计算机。二战期间做过七年雷达,战后做了七年计算机。

1955年,他邀请麦卡锡到IBM纽约州波基普西的信息研究部度过暑假。那个夏天,两个人在IBM的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件事:如果组织一群人,专门研究”会思考的机器”——这个主意怎么样?

罗切斯特后来成为达特茅斯项目的”稳定器”——四个发起人中,他既不像麦卡锡那样天马行空,也不像明斯基那样尖锐好斗,更不像香农那样高不可攀。他负责搞定实际事务。他拍了那张最著名的合影。

(ps:但罗切斯特的命运也最令人唏嘘。1959年,IBM高层经历了一次McCarthy后来称之为”愚蠢时刻”的决策——把整个AI研究团队裁撤了。 罗切斯特的努力付诸东流。一家本来可能主导AI时代的公司,自己把自己的船票撕了。)


四号: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贝尔实验室数学家,信息论之父。

香农是四个人里唯一已经名满天下的。32岁时——就在这份提案发出前七年——他发表了《通信的数学理论》,创立了信息论。这是20世纪最重要的科学贡献之一。

但香农本人对这个项目其实有点冷感。他造过能自动走迷宫的小型机器老鼠。他写过国际象棋对弈程序。他对”自动机”(automata)——能自己运转的、有特定行为的机器——有真正的兴趣。

他对”人工智能”这个词没什么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在麦卡锡之前,香农就已经和麦卡锡合编过一本书,名叫《自动机研究》(Automata Studies)。

书出版后麦卡锡非常失望——投稿的论文里面,真正讨论”让机器变聪明”的太少了。大家全在讲抽象的自动机理论。这让麦卡锡下了决心:他需要一个新的旗帜,一个新的名字,一场新的大会。

这就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诞生的直接原因——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名字,而是因为麦卡锡需要一个和”自动机研究”划清界限的旗帜。


二、一份17页的赌注

1955年8月,麦卡锡在IBM的办公室里,和罗切斯特一起。他拉上了远在波士顿的明斯基。又打电话到贝尔实验室,说服了香农。

这四个人联合署名,给洛克菲勒基金会写了一份提案。

提案的第一句话现在读起来仍然令人心跳加速——

“我们提议在1956年夏天,在达特茅斯学院进行一项为期2个月、10人参加的人工智能研究。”

然后是一句更惊人的宣言:

“这项研究建立在一个猜想之上:学习的每一个方面,或智能的任何一个特征,原则上都可以被如此精确地描述,以至于一台机器可以模拟它。”

翻译成大白话:人类智慧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觉得自己能用数学把它写出来。

你不会觉得他们吹牛。你只会觉得——好大的胆子。

提案里列了七个研究方向:

  1. 自动计算机——让计算机自己干活
  2. 如何让计算机使用人类语言——当AI学会说话
  3. 神经网络——用数学模拟大脑
  4. 计算规模理论——一个问题到底有多难算?
  5. 自我改进——让机器自己变聪明
  6. 抽象——从杂乱信息中提取概念
  7. 随机性与创造性——在秩序中加入混沌

(ps:70年后的今天,你打开任何一个AI顶会的议程,这七个话题仍然完整地躺在上面。1956年的十个”疯子”,不仅定义了AI的名字——他们定义了AI要回答的所有问题。

他们向洛克菲勒基金会要了钱。要了多少?现在没有公开的确切数字——但从基金会只批准了7500美元、以及麦卡锡后来感叹”只给了一半”来看,大概15000美元上下。

基金会的回复信是罗伯特·莫里森写的。他在信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工智能”这个耸人听闻的词,用了一个更学术、更安全的表述——“思维的数学模型”

莫里森写道——

“希望你们不会觉得我们过于谨慎。探索一种新方法是一场适度的赌博,在现阶段冒任何大风险会令人犹豫重重。”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确实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们觉得你们挺厉害的,给你们打个折,试试看。

那个年代,15000美元能买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

洛克菲勒基金会买下的,是整个人类AI时代的门票。


三、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1956年6月18日。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镇,达特茅斯学院数学系顶层。

最早到的人只有两个——麦卡锡和所罗门诺夫。麦卡锡已经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明斯基也来了,住在教授公寓里。

然后人就稀稀拉拉地来了。

香农来了,待了大约四周。罗切斯特也是四周。 纽厄尔和西蒙是整场研讨会的”明星”——可惜他们只来了两周。特伦查德·莫尔被罗切斯特大学派来顶替罗切斯特的位置,待了三周。(他做了整个夏天最好的笔记——讽刺的是,他后来承认,他从来都不喜欢”人工”和”智能”这两个词。)

中间有一个让所有AI史爱好者都会心一笑的细节:**这群历史上最聪明的人,有一天聚在书架前,一起查词典,确认”heuristic”(启发式)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五十年后莫尔重返达特茅斯,惊喜地发现那本词典还在原处。

到会议结束,全程参与八周的只有三个人:麦卡锡、明斯基和所罗门诺夫。

这跟麦卡锡最初的设想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要的是”十个科学家一起工作两个月,集体攻关”。现实是”各路人马按自己的时间表来,来了各做各的研究,然后各回各家”。

但是——

就在这个”组织失败的典范”之中,AI历史上最重要的几件事发生了:


纽厄尔和西蒙展示了”逻辑理论家”——第一个可工作的AI程序。 它能在没有任何外部提示的情况下,自动证明罗素和怀特海《数学原理》中的数学定理。这不是”计算”——这是”推理”。麦卡锡后来称之为”整个会议最重要的成果”。

(纽厄尔和西蒙后来都拿了图灵奖。西蒙更绝——他还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硬的”学术跨界”案例。)


明斯基展示了一个几何定理证明器的想法:不需要逻辑推导,只需要看一幅图,就能判断几何命题的真假。 他让罗切斯特去说服IBM的Herbert Gelernter实现这个想法。Gelernter做到了——但两年后IBM高层”犯傻”(McCarthy原话),整个AI项目被砍。


所罗门诺夫介绍了算法概率和归纳推理的工作。 他后来承认,他去这个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说服大家机器学习的重要性”。他做成了。所罗门诺夫的工作奠定了算法信息论的基础——今天所有AI模型的数学血脉都能追溯到这个人。


阿瑟·塞缪尔演示了他的国际跳棋程序。 三年后,他将在一篇论文里使用一个后来家喻户晓的词——“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对,这词是他造的。


麦卡锡自己的逻辑AI想法还没成型。 他两年后才写出那篇改变了他自己命运、也改变了AI命运的论文——《有常识的程序》(Programs with Common Sense)。在那个夏天,他更多是组织者、命名者、点火者。


还有一张著名的照片。

七个人。后排:塞尔福里奇、罗切斯特、明斯基、麦卡锡。前排:所罗门诺夫、克劳德·香农、以及——一个在长达半个多世纪里无人辨认的神秘男人。

直到一封1956年11月8日的信被发现。罗切斯特在寄给同事的照片复印件上,终于列清了所有人的名字。那个神秘的”第七人”是彼得·米尔纳——麦吉尔大学的神经心理学家。他的专长是用电极刺激老鼠大脑的”快感中枢”。

米尔纳后来在自传中坦率地写道——

“我被邀请去参加一堆计算机科学家和信息理论家的会议……大多数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参与历史的人,参与了历史。

这就是那个夏天的气质:混乱、即兴、一群想法完全不同的人被强塞进一个房间,没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各执一词,少数时候他们争吵,极少时候他们达成共识。

但他们制造了一个”场”。在那之后,“机器可以思考”不再是一个科幻小说里的幻想,而是一个可以认真讨论的学术命题


四、“这是一场失败……但你看它开出了什么”

多年以后,麦卡锡坐在斯坦福大学的办公室里,对着幻灯片喃喃自语——

“达特茅斯夏季研讨会在确立AI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方面的符号作用,比在会议上取得的具体成果更为重要。这一点我自己当时也没预料到。”

他说了三重原因导致研讨会的原始目标完全失败:

第一,钱没给够。 洛克菲勒基金会只给了一半经费。

第二,没人愿意偏离自己的研究。 每个参会者都有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想让他们坐下来”集体合作”根本不可能。他们来了又走了,像候鸟。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AI的困难远超1956年所有人的认知。”

(ps:这句话,麦卡锡说于哪一年不详——但从语境看,至少已经是1990年代。也就是说,一个从1948年就开始思考机器智能的人,花了大半辈子才敢承认:这个问题的难度,超出他在达特茅斯夏天所能想象的千倍、万倍。

但历史最迷人的反讽也正在于此——一场彻底的技术失败,同时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制度胜利。

1956年之后,AI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学术共同体,自己的核心命题,自己的流派分野(符号主义、连接主义、行为主义的三条路线在达特茅斯已经显露雏形),以及——源源不断的经费。

MIT、卡内基梅隆、斯坦福、爱丁堡——全球四大AI研究中心在此后的十年里次第建立。DARPA每年几百万美元往里投。

所有这一切,都从那间放了词典的书架顶层教室里开始。

更令人震撼的是另一件事——

1956年那七条研究方向:自动计算、语言、神经网络、复杂性理论、自我改进、抽象、创造性。到了2026年,没有一条被划掉。 没有一条被证明”不重要”。没有一条被人遗忘。

这十个人用一个暑假写的七行题目,居然成了这个领域接下来七十年的研究蓝图。这件事本身的概率,比你随机在太平洋里扔一个漂流瓶、正好砸中一艘路过的货轮还要低。

而那个被”只给了一半”的7500美元买下的夏天——

如今只有英伟达一颗H100芯片售价的三分之一。


五、那本词典还在那个书架上

2006年,达特茅斯会议50周年。五位当年的参与者——麦卡锡、明斯基、所罗门诺夫、塞尔福里奇和莫尔——重返达特茅斯学院。

莫尔带他们找到了当年开会的教室。他甚至还记得那本词典在什么地方。

他拉开书架——字典还在。

有人问他,50年了,怎么还记得一本字典的位置?

莫尔说:“因为那年夏天,我们聚在这本字典前,查’heuristic’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事。”


有没有听过一个波斯传说?

国王要奖赏发明国际象棋的人。发明者说:请你在棋盘的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第三格四粒——每次翻倍,放满64格就好。国王大笑,说这点要求还不简单?

国库里所有的米,不够放满半个棋盘。

达特茅斯那个夏天就是这样一粒米。7500美元。十个人。一份写了七行方向的申请书。没人完成任何预定的目标。连组织者自己都承认”失败了”。

但你看看它70年后的那盘棋。

现在,Token在万亿级燃烧。Agent每天消耗的算力抵得过达特茅斯时代全地球的算力总和。全世界最贵的上市公司里有一半在卖AI。四个人在1955年的一场豪赌——赌机器可以思考——现在已经不是”对或错”的问题,是它到底能想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他们没解出这个问题。远没解出。

但他们问对了问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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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McCarthy, Minsky, Rochester, Shannon原始提案(1955);John McCarthy”达特茅斯与未来”演讲;Ray Solomonoff达特茅斯会议回忆录;IEEE口述历史访谈;美国国家科学院McCarthy传记;澎湃新闻”神秘第七人”调查报道(2023);AI@50会议纪要(2006)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