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人形机器人的物理解剖

原创出品 | 龙鹰镖局

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假设你面前有一台特斯拉Optimus。你拿起螺丝刀,打开它的外壳。

里面不是芯片。不是电路板。不是一行行代码。

里面是28个执行器、14根行星滚柱丝杠、大约20个减速器、40个空心杯电机、50个传感器、数百个齿轮、上千个精密零件。

一台人形机器人的BOM(物料清单),本质上是一张精密机械的价目表。它的成本结构更像一辆汽车,而不是一部手机。

而这张价目表,正在被中国供应链一刀一刀地改写着。


一、肌肉群:执行器

如果把人形机器人的身体分成几大系统,执行器就是它的”肌肉”。

Optimus身上有28个执行器——14个旋转执行器(肩、肘、腕)和14个直线执行器(髋、膝、踝)。这一套肌肉系统的价格标签:约占整机BOM的35%。

旋转执行器的结构相对直观:一台无框力矩电机 + 一个谐波减速器 + 一个编码器 + 一个力矩传感器。电机旋转→减速器降速增扭→编码器反馈位置→力矩传感器反馈力度。四件套,套在每个旋转关节上。

直线执行器则复杂得多。它的核心是行星滚柱丝杠——一根精密到变态的螺纹杆,能将电机的旋转运动转化为推拉关节的直线运动。这东西的制造难度,我们后面会详说。

(ps:特斯拉Optimus的直线执行器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滚珠丝杠?因为人形机器人的髋关节和膝关节承受的载荷远超工业机器人——推一辆手推车、从蹲姿站起、在楼梯上发力——滚珠丝杠的点接触结构根本扛不住这种峰值载荷。行星滚柱丝杠是线接触,承载能力是滚珠丝杠的3到5倍。代价是:制造难度也是滚珠丝杠的好几倍。)

执行器+减速器+丝杠——三项合计占BOM的43%到52%。 这是整个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中价值密度最高的地带。如果你想知道”机器人卖铲子的人在哪里赚钱”——答案就在这里。


二、最精巧的齿轮:谐波减速器

在所有精密机械零件中,谐波减速器可能是理解门槛最高、技术壁垒最深的一个。

1957年,美国发明家C.W. Musser申请了一项专利,提出了一种疯狂的想法:不要用刚性齿轮的齿对齿啮合——用金属的弹性变形来传递力。

这个想法后来成了谐波减速器的基本原理。它只有三个零件:

  1. 波发生器:一个椭圆形的凸轮,外面套着一个薄壁滚珠轴承。
  2. 柔轮:一个薄壁钢杯,外壁上有机加工出的齿。它可以被椭圆凸轮”撑开”。
  3. 刚轮:一个刚性钢环,内壁有齿,比柔轮多两个齿。

当波发生器旋转时,椭圆长轴处的柔轮齿与刚轮齿啮合——短轴处则完全脱离。波发生器转一圈,柔轮上的啮合点也跟着转一圈。但因为柔轮比刚轮少两个齿,它实际上倒退了两步。

转一圈,退两步。一个30:1到320:1的减速比——仅用三个零件,在一个同轴结构里实现。

没有背隙。没有回弹。没有累积误差。 约30%的齿同时处于啮合状态——而传统齿轮通常只有1到2个齿在工作。

你手腕的灵巧、肘关节的精准、肩部的力量——在人形机器人身上,谐波减速器承担了这一切。

但制造柔轮,是一个噩梦。

它需要在微米级精度下成型,用特殊的抗疲劳钢,经过精确到度数的热处理。热处理差5度——寿命缩短一半。齿形打磨差了1微米——噪声大到无法在人类身边工作。薄壁加工——壁厚极薄但需承受反复弹性变形,这是一个材料的极限游戏。

(ps:Harmonic Drive的”S齿形”是专有技术。传统的渐开线齿形在柔轮变形时会产生应力集中,而S齿形通过扩大齿根圆角来消除集中点。这个简单的形状变化花了数十年才优化到可靠。你没法绕过它——你只能自己重新走过那几十年的路。)

六十年来,这个市场一直被一家日本公司统治:哈默纳科(Harmonic Drive Systems)。它曾占据全球70%以上的份额。直到一家长三角的公司开始追赶。

绿的谐波——这家苏州公司现在的国内市占率超过60%,全球超过35%。它为特斯拉墨西哥工厂独家供货。它的谐波减速器单价约1,300元人民币——哈默纳科同规格要2,600到3,200元。不是三分之一——是一半。

哈默纳科的股价仍然127倍PE,但全球份额已经降到18-20%。它的日本国内份额还稳在60%以上,但即使那个堡垒也在开裂——不是因为另一家日本公司,是因为东莞的、苏州的、深圳的工厂。


三、上帝之丝:行星滚柱丝杠

如果说谐波减速器是人形机器人”精度”的来源,那行星滚柱丝杠就是它”力量”的来源。

Optimus有14根行星滚柱丝杠——分布在髋、膝、踝等所有需要承受大力矩的直线关节上。它们负责将高速低扭的电机旋转,转化为低速高力的推拉动作。你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上楼梯、你抱起重物——这些动作在人形机器人体内,表现为一根以微米精度旋转的螺纹杆的线性位移。

行星滚柱丝杠的结构听起来不复杂:一根带外螺纹的主轴,周围环绕着六个左右带螺纹的滚柱小行星,外面是一个带内螺纹的螺母。主轴旋转时,滚柱在主轴和螺母之间滚动前进。螺纹的导程决定了旋转一圈对应多少直线位移。

但”不复杂”和”不难造”之间,隔了半个世纪的工艺鸿沟。

第一,接触点太多了。 每个滚柱上每一圈螺纹的每一点都在与主轴和螺母接触。六个滚柱,每根滚柱可能有几十圈螺纹——总共几百个接触点。每一个接触点的公差都必须小于1微米,否则载荷分布不均,寿命急剧下降。

第二,所有零件都是预硬化钢。 你没法像做普通螺丝那样”车完再淬”——淬火会变形,公差全废。你必须在已经硬化的钢材上做精密磨削。

第三,同步齿轮环。 六个小滚柱需要在主轴外表面上保持等距排列,不能互相碰撞,不能漂移。这需要一个齿轮环来”锁住”它们——这个齿轮环本身也是精密件。

第四,反向设计。 Optimus使用的是反向行星滚柱丝杠——滚柱在主轴内部运动,主轴外伸推动关节。这个设计最紧凑、能让执行器整体尺寸最小化——但也最难造。因为所有东西都挤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

(ps:德国LTK公司负责人形机器人螺丝的工程师说了一句诚实到残酷的话:他们不得不自己设计制造设备,因为市面上没有能批量生产行星滚柱丝杠的机器。 先造工具,再造成品。这是精密制造的终极门槛——不是你花多少钱的问题,是你必须走完所有的路。)

全球能批量供应的企业有多少?

两家。 德国的舍弗勒(旗下Rollvis品牌)。中国的新剑传动。

没有第三家。五洲新春在追。恒立液压在追。双林股份在追。但截至2026年6月,真正能量产的只有两家。

(ps:新剑传动2026年1月在浙江证监局完成了上市辅导备案。根据公开信息,它的核心产品线规划是年产100万台人形机器人行星滚柱丝杠。100万台。你感受一下这个数字——如果特斯拉Optimus单台用14根,这个产能够供应大约7万台机器人。而马斯克说的是2030年5000万台。差距是三个数量级。)

单根行星滚柱丝杠的价格在国产化之后——一年之内从万元以上降到了千元级别。这背后不是什么商业模式创新。这是中国工厂用自己的磨床、自己的热处理、自己的齿轮环,一根一根磨出来的。


四、指尖上的马达:灵巧手

如果执行器+减速器+丝杠是人形机器人的”大肌肉群”,那么灵巧手就是它的”指尖芭蕾”。

一只Optimus灵巧手,Gen2版本,22个自由度。驱动集成在手腕里。传动方式:腱绳结合微型丝杠。你需要20个空心杯电机来驱动这一只手。两只手就是40个。

空心杯电机看起来像一节五号电池。但它的内部没有铁芯——转子是空心的铜线圈绕成的杯状结构。这意味着极低的转动惯量——启动和停止几乎瞬时完成。这正是精细抓取所需的特性:你的手指需要能在百分之一秒内从”张开”切换到”捏住一个鸡蛋而不捏碎它”。

一个空心杯电机驱动一根微型丝杠。丝杠旋转→腱绳拉紧→手指弯曲。丝杠反转→腱绳放松→手指张开。

20个电机。20根微型丝杠。20条腱绳。

这就是一只人造手。硬件成本占整机BOM的约20%。比两个大关节还贵。

但灵巧手的软件比硬件更难。

当前业界灵巧手的寿命普遍只有20万次循环——对应实际使用时间约1-2个月。机器人手指的腱绳会磨损。微型丝杠会卡滞。空心杯电机会烧毁。按这个寿命,你每个月要换一只手。每个月换一只手的人形机器人,一台也卖不出去。

解决办法就一个字:换。 把微型滚珠丝杠换成微型行星滚柱丝杠。把腱绳换成更耐疲劳的材料。把电机从有刷换成无刷。每一个”换”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供应商的生死线。

中国已经有人做到量产——灵心巧手,月出货超过4,000只灵巧手。5个月估值从0到70亿。这不是炒作。这是当整机厂还在为”万台量产”做爬坡时,零部件厂商已经在闷声出货了。


五、机器的第六感:六维力传感器

手是末端。传感器是神经末梢。

人形机器人最核心的传感器叫六维力传感器。它能同时测量空间中的三个力分量(Fx, Fy, Fz)和三个力矩分量(Mx, My, Mz)——无论力从哪个方向来,无论扭矩绕哪个轴转。

工作原理不复杂:一个精密加工的弹性体结构,上面贴了应变片。当力作用在弹性体上时,它产生微米级的形变。形变改变应变片的电阻。电路测量电阻变化。解耦算法把六个通道上混在一起的信号分离开。输出六个干净的力/力矩值。

“不复杂”又一次不等于”不难”。

解耦才是魔鬼。

六个维度天然串扰——你推Fx方向,Mx通道也会跳。你转My,Fz通道也会动。这不是电路问题,是物理问题——力作用在弹性体上的任何一点,产生的应变场都会在空间中以复杂的方式传播。

标定一个六维力传感器需要在空间中遍历531,441个样本点——每个点都要同时施加六维方向和特定大小的力,记录所有通道的响应,构建解耦矩阵。这个过程的复杂度是一维力传感器的六万倍——一维力只需要9个样本点。

标定设备买不到。市面上没有通用产品。唯一的选择是自研六维联合加载标定设备。坤维科技用了三年才把一台标定设备的工序从两天压缩到两小时——把一个人花费两天时间的工序压缩到两小时机器循环,这中间是三次硬件迭代和无数的数据模型优化。

但标定还不是唯一瓶颈。应变片粘贴需要人工。在微米尺度的弹性体上贴一片几毫米宽的金属箔——手抖一下就废了。硅应变片+玻璃微熔工艺有望解决量产一致性,但量产设备的调试又需要另一轮迭代。

这个市场正在出现一个现象:双龙头格局。

蓝点触控:2024年中国人形机器人六维力传感器市占率62%,2025年前三季度提升至72.6%。2026年预计六维力出货3-4万套,关节力矩传感器出货40万套。它在2026年5月完成了超亿元C+轮融资——投资方是它的客户:宁德时代、智元机器人、银河通用。

坤维科技:国内市占率超50%。源起航天十一院,创始人熊琳在六维力领域深耕了20多年。2023年作为主要起草单位制定了国家标准《机器人多维力/力矩传感器检测规范》(GB/T43199-2023)。年标定产能4万台,正冲刺6万台。2025年在人形机器人领域的实际交付量约6,000台——每一台都是手工标定的。

(ps:这两家公司的市占率加起来超过120%?不是的。坤维的50%和蓝点的72.6%来自不同口径的统计——一个按出货量算,一个按装机量算。但无论怎么算,两家已经事实上垄断了中国人形机器人六维力传感器市场。客户变股东,供应商变护城河。这是精密制造最深的壁垒。)


六、BOM降本进行时

把这一切放在一起看。

一台Optimus的BOM,2025年小批量阶段约43,000美元。马斯克的目标是20,000美元。

60%的降本空间,不是来自一个技术突破。是来自三个维度同时挤压

第一,国产替代。 绿的谐波的减速器只要哈默纳科的一半价格。新剑传动的丝杠只要Rollvis的一半价格。蓝点触控的传感器只要ATI的几分之一。每一项国产替代都在削掉一层日本/德国/美国的垄断溢价。

第二,规模化采购。 当出货从5,000台跃升到50,000台,上游供应商的固定成本摊销会发生质变。一台专用磨床——1万台出货时摊销每件100元,10万台出货时摊销每件10元。这不是线性下降,这是台阶式下降。

第三,工艺迭代。 硅应变片替代金属应变片。玻璃微熔替代人工贴片。冷镦替代车削。每一种工艺进步都在降低单位成本——但不是”每18个月降一半”,而是”每解决一个瓶颈跳一截”。

降本路线图大致是这样:2025-2026年,靠国产替代把BOM压下20-30%,重点突破减速器和传感器。2026-2027年,执行器自研比例提升,芯片国产化率超50%,BOM降至30,000美元级别。2027年以后,年产量突破10万台,BOM冲击20,000美元以下。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回到我们在前几篇文章里的核心论点——

这不是手机。这不是芯片。这不是电子产品。

这是一件精密机械产品。它的降本曲线不长这样:↘↘↘,每18个月一刀切。它的降本曲线长这样:___↓___↓___↓——平缓的台阶,每一次下降对应一个工艺瓶颈的突破。

减速器的精度是磨出来的。不是光刻出来的。

丝杠的承载力是锻出来的。不是沉积出来的。

传感器的标定是测出来的。不是训练出来的。

软件遵循Scaling Law。硬件遵循物理定律。

而物理定律从不打折。


结尾:精密制造的复兴

让我们回到那个场景——你打开Optimus的外壳。

你没有看到芯片。或者说,芯片只占了整台机器价值的一小部分。

你看到的是一个精密机械的微型博物馆:柔轮在椭圆凸轮上优雅地变形。六个行星滚柱在一根螺杆上匀速前进。四十个空心杯电机在指尖同步旋转。弹性体在六维力场中默默地弯曲了几微米。

这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在挑战人类精密制造能力的极限。硅谷写不出柔轮的热处理曲线。AI画不出一根行星滚柱丝杠的同步齿轮环。大语言模型标定不了一个六维力传感器。

这不是关于”智能”的竞赛。

这是关于制造的竞赛。

而中国,正在把这场竞赛变成自己的主场。


“先造工具,再造成品。这是精密制造的终极门槛——不是你花多少钱的问题,是你必须走完所有的路。”


「具身智能大系列」

  • 第一篇:《为什么AI需要身体?》
  • 第二篇:《百年孤独——人形机器人的技术长征》
  • 第三篇:《莫拉维克悖论》
  • 第四篇:《一台人形机器人的物理解剖》
  • 下一篇预告:《机器人的「大脑」和「小脑」——具身智能的AI架构》

参考数据来源:特斯拉Optimus公开信息;绿的谐波/五洲新春/蓝点触控/坤维科技公司公告及调研;哈默纳科/Harmonic Drive Systems官网;舍弗勒/Rollvis官网;券商产业链深度研报(中信/开源/国泰君安/摩根士丹利);m8.com.cn BOM成本分析;GGII行业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