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I需要身体?——从笛卡尔的幽灵到布鲁克斯的机器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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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博弈大变局,百年未有新财富


2026年,ChatGPT已经能写出让人汗颜的商业计划书,Midjourney能画出让你以为是照片的图像,Claude能通过律师资格考试。

但你去问任何一个机器人学家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能造出一台会叠衣服的机器人?”

他会沉默。

不是那种”快了快了”的沉默。是那种”这个问题比你想象的要难一万倍”的沉默。

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讲的故事。


一、笛卡尔切下的一刀

1664年的一个冬夜,法国哲学家笛卡尔做了一个影响此后四百年人类思想史的决断。

他把世界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思维实体(res cogitans)——心灵、意识、理性、自我。另一边是广延实体(res extensa)——身体、物质、空间、机械。

“我思故我在”——这个短语如此著名,以至于我们几乎忘记了它隐含的暴力:自我的确立,以否定身体为前提。 笛卡尔说,你可以怀疑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也许你只是缸中之脑),但你不能怀疑”你正在怀疑”这件事。所以,思维是第一性的,身体是第二性的。身体只是一台机器——心灵是驾驶这台机器的幽灵。

这就是著名的”笛卡尔的幽灵”(The Ghost in the Machine)。

(ps:笛卡尔自己其实也察觉到了问题——非物质的心灵怎么推动物质的身体?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松果腺”——大脑中一个微小的腺体,他认为这是身心交互的物理场所。这个假说很快被证明是错误的,但这个”心身问题”本身,成了此后四百年哲学最顽固的幽灵。)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当笛卡尔把身体贬为”机器”,他为后来的整个科学革命设定了一个隐秘的议程:要理解世界,你不需要理解身体。你只需要理解支配物质的数学规律。

这个议程如此成功,以至于三个世纪后,当一群年轻的天才在1956年夏天聚集在达特茅斯学院,宣布创立”人工智能”这门学科时,他们毫无保留地继承了笛卡尔的遗产。


二、达特茅斯的遗产:智能=符号操作

1956年夏天,达特茅斯学院。八个星期。十个人。

John McCarthy、Marvin Minsky、Claude Shannon、Nathaniel Rochester——加上Allen Newell和Herbert Simon。这群人后来被称为AI的”开国元勋”。

他们在提案中写下一句乐观到令人心碎的话:

“我们假设,学习或智能的任何其他特征,原则上都可以被如此精确地描述,以至于一台机器可以被制造出来模拟它。”

任何特征。精确描述。机器模拟。

这三个词定义了此后三十年的AI研究范式。

Newell和Simon提出了”物理符号系统假说”——智能就是对符号的操作。感知模块输入符号描述,中央系统进行逻辑推理,行动模块输出符号指令。感知→建模→规划→行动。这条流水线被称为SMPA(Sense-Model-Plan-Act),成为GOFAI(Good Old Fashioned AI)的标准配置。

三十年后,罗德尼·布鲁克斯将给出一个辛辣的总结:达特茅斯之后,AI把”智能”定义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性科学家认为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象棋。数学证明。代数问题。逻辑推理。

至于四五岁孩子毫不费力就能做到的事情——用视觉区分一只咖啡杯和一把椅子,用两条腿走路,从卧室走到客厅——这些不被认为是”需要智能”的活动。

这个定义的代价,要等到三十年后才会被完全揭示。


三、图灵早就看到两条路,AI只走了一条

但如果我们仔细读一读图灵1950年的那篇开创性论文《计算机械与智能》,会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图灵在论文中讨论了AI应该从哪里开始。他写道:

“许多人认为,像下棋这样非常抽象的活动是最佳起点。但也可以主张,最好的方式是给机器配备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感觉器官,然后像教一个普通孩子那样教它理解和说英语。 东西会被指出来、被命名,等等。我还是不知道哪个答案是正确的,但我认为两条路都应该尝试。”

两条路。

抽象之路:从象棋、逻辑、数学证明开始——这条路上没有身体,只有符号。

具身之路:给机器装上眼睛、耳朵和手,让它像一个孩子那样通过感知和互动来学习——这条路上,身体是第一位的。

图灵说”两条路都应该尝试”。

但AI后来的历史证明:所有人几乎都挤上了第一条路。 身体被遗忘了。

不是没人看到。是当时的计算机根本无法支撑第二条路。Brooks后来分析:1960年代早期,用真实机器人来研究AI,开发速度比用分时系统编写符号程序要慢一到两个数量级。不是思想选择了工具,是工具选择了思想。

冯·诺依曼架构——序列处理、存储程序、输入-处理-输出——天然适合符号操作。而生物智能的那种大规模并行、实时交互、感知-行动耦合,在当时的计算机上根本跑不动。

于是,AI的身体被遗忘了三十年。


四、莫拉维克悖论:当叠衣服比下围棋难一万倍

1988年,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机器人学家汉斯·莫拉维克出版了一本书,叫《心智儿童》。书中有一段话后来被称为”莫拉维克悖论”,成为理解AI最深刻的洞见之一:

“让计算机在智力测验或下棋上展现成人级别的表现相对容易,但要赋予它一个一岁婴儿的感知和移动能力,则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

莫拉维克给出了一个演化的解释,这段话值得全文引用:

“人类大脑中古老而高度演化的感觉和运动部分,编码了十亿年来关于世界本质和如何生存的经验。我们称之为’推理’的那个刻意过程,我相信只是人类思维最薄的一层表皮,它之所以有效,仅仅因为它被这个更古老、更强大——尽管通常是无意识的——感觉运动知识所支撑。我们在感知和运动领域都是惊人的奥运冠军,优秀到让困难看起来毫不费力。抽象思维是一个新把戏,也许只有不到十万年的历史。我们还没有精通它。它本质上并不那么难,只是当我们去做的时候感觉很难。

这个解释的威力令人震撼。

演化花了五亿年优化我们的感知-运动系统——视觉、听觉、触觉、平衡感、对手的控制。它只花了十万年给这套系统打上一个”推理”的补丁。

你以为你在”思考”,其实你的大脑大多数精力都用于感知和运动。人类大脑约有50%的神经元参与运动控制。视觉皮层占据了枕叶的巨大部分。

但我们在内省中完全感受不到这些。我们感觉”看”和”走”毫不费力——因为它太古老、太优化、太深入骨髓了。而”推理”感觉费力——因为它太新、太粗糙、太表层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反直觉的困局:我们觉得难的(数学、逻辑、象棋),对机器来说相对容易。我们觉得容易的(看、走、抓),对机器来说极其困难。

Steven Pinker在1994年把这句话浓缩成一句经典:

“AI研究三十五年的主要教训是:难的问题容易,容易的问题难。

(ps:当然,2012年之后,深度学习在计算机视觉上实现了突破——今天的AI能识别猫和椅子了。但对莫拉维克悖论最核心的部分——灵巧操作、常识推理、在开放环境中的自适应运动——这些问题至今没有解决。Arvind Narayanan在2026年一篇广受关注的文章中提出,莫拉维克悖论更像是对”AI社区觉得什么值得研究”的描述,而非对”什么对AI来说天然难”的预测。但连他也承认:开放环境中需要4E认知——具身、嵌入、生成、延展——的任务,仍然是AI最深的瓶颈。


五、一个叛逆者的登场

1981年,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年轻博士来到MIT。他的名字叫罗德尼·布鲁克斯。

和那个时代的几乎所有AI研究者一样,布鲁克斯一开始也做传统的计算机视觉。但慢慢地,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AI已经搞了三十年,“他后来回忆,“我们造出了能下象棋的程序,能证明定理的程序,能做代数题的程序。但我们在真实世界中部署的机器人,连一只蟑螂的水平都达不到。”

蟑螂。

六条腿、芝麻大小的脑、几亿年的演化史。它能在厨房地板上灵活躲避你的拖鞋,能在黑暗中找到食物,能感知空气中的危险信号。

而我们最先进的机器人,困在精心布置的实验室里,走一步算三分钟。

布鲁克斯决定做一个激进的实验:放弃一切传统AI认为”智能”必需的东西。 没有符号表征。没有世界模型。没有规划。没有推理。

只有感知和行动。

“我就只建这两样,“他说,“把传统上被认为是’人工智能的智能’的部分,全部抛弃。”

1991年,他在IJCAI(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议)上发表了题为”无推理的智能”的获奖演讲。这篇论文成为具身智能的奠基之作。

布鲁克斯提出的四项原则,至今仍是理解具身智能最清晰的框架:

第一,处境性(Situatedness)。 智能体不处理对世界的抽象描述,它处理的是”此时此地”的真实世界。不是”椅子在坐标(3,5,7)“,而是”这里有一个东西我可以坐”。

第二,具身性(Embodiment)。 机器人有身体,直接体验世界。它的行动与世界的动态互动产生即时的感觉反馈。不是先感知→再建模→再规划→再行动——而是感知和行动在每一个瞬间同时发生,相互纠缠。

第三,智能来自交互。 智能的来源不限于你写的代码。它同样来自世界中的处境、传感器中的信号变换、机器人与世界的物理耦合。智能不是你放在机器人里面的东西,智能是机器人与世界交互中涌现出来的东西。

第四,涌现(Emergence)。 复杂行为从简单行为模块的并行交互中自发产生。你不需要一个”中央规划器”来协调一切。就像蚁群没有CEO,但能建造出精密的蚁巢。

这其中最激进的一个洞见,被布鲁克斯浓缩成一句话:

“世界是自身最好的模型。它永远精确,永远包含每个细节。诀窍是恰当地、足够频繁地感知它。”

这意味着什么?

传统AI认为:智能=在脑中建立世界的内部模型,然后在模型上进行推理,最后输出行动。

布鲁克斯说:你根本不需要内部模型。 世界就在那里。它永远不会过时,永远不会丢失细节。你不需要在你的程序中重建一个”世界的副本”——你只需要让机器人足够好地去感知真实世界,然后即时反应。

他用一个巧妙的比喻来反驳传统AI的批评者。有人看了他的机器昆虫说:“但它不会下棋啊。”

布鲁克斯回答:

“大象不下棋——但这不意味着大象没有值得研究的智能。”

(ps:这篇论文的标题就叫”Elephants Don’t Play Chess”——大象不下棋。也许是最被低估的AI论文标题。)


六、COG:一个具身智能的终极实验

1993年,布鲁克斯和他的团队启动了一个在AI史上独一无二的项目——COG。

COG是一个上半身人形机器人。21个自由度。视觉(多台摄像机)、听觉、前庭系统(平衡感)、运动感觉(关节位置和力矩)、触觉——多种感官系统。

但它最特别的地方不是硬件。而是设计哲学。

COG的宣言只有一句话:

“人形智能需要人形互动。Humanoid intelligence requires humanoid interactions with the world.”

布鲁克斯的推理是这样的:如果Lakoff和Johnson是对的——人类语言和思想的所有抽象概念都植根于身体的物理经验(“抓住”一个想法、“面对”困难、“支撑”一个论点)——那么,要给机器人类级别的理解,必须先给它人类级别的身体经验。

COG不会下棋。不会做数学题。不会读文章。

但它会被放在真实世界中,像一个婴儿一样——看、听、触摸、抓、推、拉。通过身体与世界的互动,逐步建立对世界的理解。

布鲁克斯甚至讨论了机器人是否会有”灵魂”。

在1997年MIT的一场著名讲座中,他说:

“我相信,在与人进行人类级别互动的意义上,建造这样的人形机器人而不让它们拥有灵魂,是不可能的。我们甚至不需要试图给它们灵魂——它们会自动拥有。它们拥有灵魂,是因为我们对它们的感受方式。

(ps:COG项目进行了十年,最终没有实现它最宏大的目标。但它的影响力超越了任何一个成功的产品。它第一次向AI界证明了:智能不一定是符号操作。它可以是身体在世界中的存在方式。


七、两条路,四百年

让我们拉远镜头。

笛卡尔在1641年把世界劈成两半:思维 vs 身体。

1950年,图灵看到了两条通向AI的路:抽象之路和具身之路。但他说”两条路都应该尝试”。

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让整支AI军队浩浩荡荡走上了抽象之路。身体被遗忘在路边。

此后的三十年,GOFAI取得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但也撞上了莫拉维克悖论的那堵墙:叠衣服比下围棋难。

1990年代,布鲁克斯和他的机器昆虫、COG项目,像一支游击队,在主流AI的视野之外,顽固地走在那条被遗忘的路上。

然后,时间快进到2020年代。

ChatGPT横空出世。大语言模型证明了离身智能(disembodied intelligence)的惊人威力——它可以写诗、写代码、通过考试、参与辩论。它似乎不需要身体。

但你再仔细看看。

ChatGPT不知道”湿”是什么意思。它可以把一篇关于游泳的散文写到诺贝尔文学奖级别,但它从来不知道水接触皮肤的感觉。它可以说”苹果是红的”,但它从来不知道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它可以说”这把椅子很舒服”,但它从来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意思。

它拥有关于世界的所有描述,但它不拥有对世界的任何体验。

这不仅仅是哲学上的吹毛求疵。这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语言模型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因果理解——因为它从来不需要预判”如果我这样做,世界会怎样反应”。意味着大语言模型的”常识”永远是通过文本中的统计相关性拼凑出来的——因为没有身体来执行”如果我碰这个热的东西,我会被烫伤”这种实验。

具身智能不是AI的一个”应用分支”。它是AI完成从”知道”到”理解”之跃迁的必经之路。


结尾:大象遇见棋手

Rodney Brooks现在已经71岁了。2026年1月1日,他在博客上发布了最新的预测记分卡。语气平静,但火力不减。

他列出了12条理由来论证:这一波人形机器人的炒作是泡沫。核心问题还是同一个——灵巧操作。他说,在2036年之前,机器人的手跟人类的手相比,仍然会是”可悲的”。

但他不是悲观主义者。

在2026年2月接受《波士顿环球报》专访时,记者问他:你花了一辈子建造你不知道怎么建的东西,直到你建成。这算不算一种信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也许能概括他整个职业生涯的话:

“我没料到我晚年的生活会用来安抚人们对不存在的事物的恐惧。我以为我们已经告别了女巫。”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有的是一个工程师面对未解问题时的平静。

那个问题,图灵在1950年就提出来了:一条路是象棋,一条路是身体。他说两条路都要走。

七十六年后,我们终于开始认真对待第二条路。

不是因为第一条路走不通。恰恰相反,它走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我们终于看清了它的边界。

象棋手和大象,正在慢慢走近。


“身体不是思想的容器。身体就是思想的方式。” ——莫里斯·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1945


延伸阅读:本文为龙鹰镖局「具身智能大系列」第一篇。下一篇预告:《百年孤独——人形机器人的技术长征》。

参考资料

  • Turing,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Mind, 1950)
  • Merleau-Ponty,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1945)
  • Moravec, “Mind Children” (1988)
  • Brooks, “Intelligence Without Reason” (IJCAI-91, 1991)
  • Brooks, “Elephants Don’t Play Chess” (RAS, 1990)
  • Brooks, “Intelligence Without Representation” (AI Journal, 1991)
  • Brooks & Stein, “Building Brains for Bodies” (MIT AI Memo 1439, 1993)
  • Brooks, “Predictions Scorecard 2026” (rodneybrooks.com, 2026)
  • Brooks, Boston Globe专访 (2026.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