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巨头的Agent左右手互搏

2026年4月,深圳腾讯总部。

元宝团队接到一个通知。他们的独立App将不再作为腾讯AI在C端的主攻方向。取而代之的,可能是一个叫”小微”的产品——以联系人的形态,悄悄进入微信的聊天列表。

从独立App到一个聊天对象。从”腾讯的豆包”到微信对话框里的一个头像。元宝用了一年时间,走完了从主角到配角的全部路程。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叫刘炽平。他在一次财报电话会上说得非常直白:“AI智能体在微信内具有潜力,是因为微信的生态系统,它拥有非常强大的通信和社交用户系统,并且拥有大量数据,使得智能体能够理解用户的需求、意图和兴趣。”

翻译一下:元宝这个独立App,做得再好,也做不过微信里一个”会说人话的联系人”。因为后者不需要下载、不需要注册、不需要任何教育成本——它有14亿现成的用户。

这就是互联网巨头在Agent时代的核心困境:你最强大的武器,不是你新建的独立产品,而是你已经拥有的旧帝国。但你激活这个旧帝国的代价,是亲手杀死你刚刚生下的新生儿。

是为”左右手互搏”。


左手打右手的故事,在中国的互联网平台间同时上演着四场。每一场的剧本不同,但结局指向同一个方向。

先看字节跳动。

2026年5月,豆包MAU(月活跃用户数)出现了规模化增长以来的首次下跌——从3.45亿降至3.3亿,约607万用户流失。直接诱因是5月初豆包在App Store更新了三档订阅价格:68元、200元、500元每月,年费最高5088元。

3.3亿用户,全球第二(仅次于ChatGPT的9.88亿),中国第一。日均Token消耗120万亿,较22个月前增长了整整1000倍。用户渗透率79%——每10个中国AI用户里,8个在用豆包。

但字节跳动的2025年净利润同比下降了超过70%。

原因不复杂:每一条用户和豆包的对话,背后是真实燃烧的GPU和电费。一份成本拆解显示,豆包单次推理成本中硬件折旧占58%,电力消耗占29%。第三方机构Xsignal测算,豆包年推理成本约80亿元,芯片算力成本每年数百亿元。

2025年,字节全年资本开支1500亿元,其中约900亿投向AI算力采购。2026年,这个数字被上调到2000亿以上。

这就是豆包”左手打右手”的第一层:你用免费策略积累的每一个用户,都在往你的成本端捅一刀。用户越多,窟窿越大。你不得不收费。但一收费,用户就跑。

607万用户的流失只是一个开始。国内的”免费即合理”认知惯性根深蒂固。只要豆包一宣布付费方案,竞争对手立刻可以用补贴和降价来抢人。千问、DeepSeek都在虎视眈眈。

但字节的左右手互搏不止于此。

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提出了一个框架:企业Agent需求将沿双路径并行发展——“敏态Agent”(以ArkClaw为代表,提升个人生产力)和”稳态Agent”(企业流程化、规模化落地)。两条腿走路,既抓C端用户,也抓B端客户。

这意味着什么?字节在用豆包服务普通用户的同时,正在用同一套底层模型帮助企业部署Agent——而这些企业Agent,正在替代那些普通用户的工作岗位。

你早上下载豆包查资料,下班后发现公司部署的Agent能全天候完成你的工作。而这两件事背后的技术,来自同一家公司。


再看腾讯。

腾讯的左右手互搏,比字节更深、更结构。

2025年12月,腾讯做了一件值得被写进商学院案例的事:它请来了前OpenAI高级研究员姚顺雨,任命为”CEO/总裁办公室”首席AI科学家。然后以姚顺雨为核心,启动了一场AI体系的组织重构——撤销了存续十年的AI Lab,新成立大语言模型部、多模态模型部、AI Infra部、AI Data部。

2026年1月的员工大会上,马化腾说了句很马化腾的话:“每个企业的基因不同、体质不同,腾讯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这四个字的潜台词是:错过了短视频的”快”,不能再错过Agent的”稳”。

腾讯的Agent战略可以被总结为八个字:“探路在外,收口在内”。

CodeBuddy做代码Agent,WorkBuddy做办公Agent,QClaw做硬件Agent,OpenClaw做开源Agent。这些分场景Agent在各自的细分市场里试错、积累、验证。一旦跑通,全部收束到一个终极入口:微信。

微信是什么?微信有14亿用户,有支付能力,有小程序生态可以满足订餐、叫车、玩游戏、查社保——这是一个跑在软件端的操作系统。如果这个系统实现AI化改造,就是一个天然的通用Agent入口。

这就是元宝被”降级”的真正原因。不是元宝做得不好,而是元宝做得再好,也只是”另一个App”。而微信里一个会说人话的联系人,可以做的事远超任何独立App——因为它不需要用户”去哪里找服务”。用户在微信里说句话就够了,剩下的事——搜索、比价、下单、支付——全部在微信内部由Agent闭环完成。

但这条路的代价是什么?

微信的Agent做得越好,元宝的存在就越尴尬。腾讯AI投入的360亿(2026年预算)里,有多少是在为自己的两个产品互相挖坟?

腾讯的管理层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在财报电话会上明确表示:微信被寄希望打造出”具有一定独占性和差异化的Agent生态”。这个生态一头连接开发者、服务商、数据源,另一头对接不同的场景和出口。

换言之:元宝不是被放弃,而是被”降维”成为微信Agent生态的一个组件。

这就是互联网平台的终极自我替代:你不需要一个独立的AI入口,因为你的整个生态就是AI入口。


然后是阿里。阿里制造了2026年中国企业级AI市场最大的新闻:打碎钉钉,炼出”悟空”。

2026年3月16日,阿里巴巴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由CEO吴泳铭亲自挂帅。第二天,发布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

悟空是什么?一句话:钉钉把自己打碎——底层代码彻底CLI化重写——然后用AI重新拼出了一款独立产品。它不再是”让人用钉钉工作”,而是”让AI用钉钉工作”。

钉钉前CEO陈航(花名无招)说得很形象:“过去是人用钉钉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工作。”

悟空内建企业级运行环境:Agent自动继承企业权限规则,所有操作在安全沙箱中运行,Token消耗与成本清晰可见——“像管理预算一样管理AI开支”。阿里生态的全部B端商业能力(淘宝、天猫、1688、支付宝、阿里云)将以Skill形式逐步接入悟空。

阿里的左右手互搏,本质上是一场”自噬”:钉钉牺牲了自己,孵化出了悟空。2000万企业组织、8亿用户的钉钉,成了悟空的”铺路石”。

但这场自噬背后的商业逻辑是清晰的。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亮出了账本:阿里云FY2026Q4营收416亿元(同比+38%),其中AI相关收入89.71亿元,连续11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同比增长,占外部商业化收入比重首次突破30%。他进一步预测,包含百炼MaaS平台在内的AI模型与应用服务ARR(年化经常性收入),到6月季度突破100亿元,年底突破300亿元。

他还画了一张更长期的饼:“为了获取这些算力中心所投入的资金,会远远超过原来承诺的3800亿元。“未来五年,阿里云和AI商业化年收入目标是1000亿美元。

“Agent自主运行 + MaaS底座 + 云资源消耗”——阿里正在验证一个全新的商业飞轮。在这个飞轮里,钉钉的”牺牲”是必要的成本。

但问题同样尖锐:当悟空里的Agent替企业完成越来越多的工作,钉钉上的人类员工还需要做什么?2000万企业组织如果都变成了”AI用钉钉工作”——钉钉自己的SaaS商业模式怎么办?

阿里的答案似乎是:不在乎。因为新的飞轮带来的收入(云+AI),远超旧的飞轮(SaaS订阅)。

这就是”运动员”变”裁判”的经典操作:我自己开了新赛道,然后自己下场制定规则。


百度的故事最安静,但可能最深刻。

当字节、腾讯、阿里在为C端AI助手烧钱大战的时候(仅春节营销战,三家合计花费超过100亿),李彦宏做了一件很”百度”的事——他不再盯着DAU看了。

2026年4月百度Create大会上,李彦宏提出了一个新指标:DAA——Daily Active Agents,日活智能体数。他说:“AI时代的应用就是智能体。”

百度没有参与C端Chatbot的烧钱大战,而是把文心助手直接嵌进了月活7亿的百度App。用户不需要下载新App,在底栏轻点一下,就能从”问百度”切换到”问文心”。

与此同时,百度把搜索升级为”双Agent引擎”——Master Agent负责核心枢纽,需求规划Agent和组织生成Agent联动协作,将搜索从”找到、知道”升级为”得到、做到”。搜索结果不再是一个蓝色链接的列表,而是一个”完成式的答案”。

这听起来很美。但问题的核心也在这里:当搜索Agent直接给用户”完成式的答案”,百度赖以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广告模式——10个蓝色链接+竞价排名——还剩多少空间?

2026年的李彦宏似乎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36氪的内部报道揭示了他的OKR逻辑:“Robin很清楚油是油,电是电,长期混动不省油还费电。“于是百度把传统搜索广告和AI原生应用做了组织层面的切割——成立搜推融合团队管”油”,成立PSIG(个人超级智能事业群组)管”电”。

这是百度版的左右手互搏:用左手(AI搜索Agent)摧毁右手(传统搜索广告),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商业模式。

文心5.1在5月9日的Arena搜索榜上拿了全球第四、国内第一。这是技术的胜利。但技术的胜利能否转化为商业的胜利,取决于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当用户不再需要点击链接就能得到答案,广告主为什么还要在百度投广告?

李彦宏的答案藏在”DAA”这个新指标里。它衡量的不是用户数量,不是使用时长,不是广告点击——而是每天有多少个智能体在替人完成真实任务

如果这个指标成立,百度的商业模式将被彻底重写:从按点击收费,变成按任务完成收费。从搜索广告公司,变成Agent服务公司。

但在这条路走通之前,百度必须承受左手打右手的剧痛。而这个疼痛期,可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长。


四家公司,四种左右手互搏的姿势。

字节是”流量型”:用抖音的C端流量喂养豆包,用豆包的Token消耗论证算力投资的合理性,用算力投资的规模建立火山引擎的B端壁垒。左手(抖音)供血,右手(豆包)烧血,试图烧出一个新的”印钞机”。第一层矛盾是”免费用户越多越亏”,第二层矛盾是”卖了Agent替代了自己的用户”。

腾讯是”生态型”:用分场景Agent探路,用微信Agent收口。左手(微信生态)是终极武器,右手(元宝独立App)是过渡产品。14亿用户不需要被”教育”,只需要被”嵌入”。但嵌入得越深,元宝死得越快。

阿里是”革命型”:公开打碎钉钉,用碎片炼出悟空。左手(钉钉旧模式)被主动牺牲,右手(悟空新平台)被全力押注。2000万企业组织成了新飞轮(Agent→云→MaaS→收入)的燃料。这是最激进的自噬——也是最清晰的自噬。

百度是”转型型”:把搜索从信息工具改造成任务执行器。左手(传统搜索广告)在慢性衰退,右手(Agent化搜索)在加速奔跑。DAA替代DAU,任务完成替代广告点击。这是最安静的自我革命——也是最不确定的。

但透过这四种姿势,你能看到同一个底层逻辑:互联网平台的商业模式,正在从一个”连接”的生意,变成一个”替代”的生意。

过去二十年的互联网是”连接”:百度连接人与信息,阿里连接人与商品,腾讯连接人与人,字节连接人与内容。平台赚的是”连接费”——广告费、交易佣金、增值服务。

现在,Agent正在把这个”连接”逻辑连根拔起。当Agent可以直接完成信息检索、商品比价、社交互动、内容创作时——“连接”变成了”替代”。平台不再只是帮你找到东西,而是直接帮你把东西做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互联网平台的商业模式地基正在被自己亲手打碎。而重建的成本,就是2026年四家巨头合计超过5000亿元的资本开支。


2026年1月,腾讯员工大会上,马化腾说了一段话。他说腾讯在AI人才吸引、组织结构上”做了很大的改变”,吸引了更多的”原生AI人才”。

2026年3月,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在悟空发布会上说,“过去11年,钉钉改变了我们的工作方式;今天,悟空正尝试定义AI时代的新工作方式。”

2026年5月,字节跳动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说,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龙虾,但比例可能是20%到30%。按中国互联网用户10亿计算,20%就是2亿人。

2026年5月,李彦宏在Create大会上提出DAA,说”AI的价值不只在模型能力,更在于能否进入任务、进入流程、进入组织,并转化为持续生产力。”

四句话,四种姿态,一个共同的承认:我们正在制造一种东西,它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代我们自己最赚钱的业务。

这不是商业策略,这是进化论。

当”连接”的利润池正在干涸,“替代”的利润池尚未形成——所有互联网巨头都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继续优化”连接”效率(这仍然赚钱,但天花板清晰可见),右边是全力押注”替代”能力(这烧钱烧得人心慌,但天花板是30倍——a16z算过:AI的总目标市场不是4000亿美元的全球软件市场,而是13万亿美元的劳动力市场)。

所以四巨头都在砸钱。所以字节2025年净利润下降超70%。所以三家春节营销烧掉100亿以上。所以2026年九大云厂商全年资本开支被上调至8300亿美元。

这不是一场有终点的比赛。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在跑、但没人知道终点线在哪里的马拉松。


回到深圳。

元宝团队还在更新产品。新版本会整合更多腾讯生态的能力——腾讯地图、腾讯文档、Chrome插件。他们在观察用户的反馈,判断哪些功能能留住用户。

但所有人都知道,元宝的故事已经被重新定义了。它不再是一个”挑战豆包”的独立App,而是微信Agent生态的一块拼图。

这就是互联网平台在Agent时代的宿命:你最大的优势不是你的新产品有多强,而是你的旧帝国有多大。但激活旧帝国的代价,是亲手拆掉你刚刚建立的新城邦。

豆包靠抖音的流量喂养长成3.3亿月活的参天大树,但算力成本让它不得不伸手向用户收钱——一收钱,树枝就开始断裂。

千问靠阿里的生态优势三个月追平了豆包三年的用户规模,但阿里的主战场不在C端而在B端悟空——千问的未来,取决于悟空能不能真正跑通”Agent→云→MaaS”的商业飞轮。

微信Agent还没正式上线,就已经”杀死了”元宝的独立性。14亿用户的生态势能既是腾讯最大的牌,也是元宝最难跨过的门槛。

百度把文心做成了搜索结果的一部分——用户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在用AI,就已经在用AI了。但这也意味着文心永远活在搜索的阴影里,永远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我究竟是搜索的”配件”,还是搜索的”替代品”?

左右手互搏的核心,从来不是”谁会赢”——左手还是右手,都是同一具身体。真正的问题是:当这只手停下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个更强大的巨人,还是一具被自己打垮的残骸?

2026年6月。深圳南山。

字节跳动的CFO正在审阅下半年的预算调整方案。一个新增的科目让她的笔停了很久——“Agent研发费”。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笔钱投下去,养出来的Agent,会不会先学会写她自己的预算表?

系列第二篇完。下一篇:【计算机与软件】SaaS的终局:当Agent按下了Delete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