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最后一分钟:深蓝没有击败卡斯帕罗夫——恐惧击败了他

原创出品 | 龙鹰镖局


1996年2月10日,下午4点45分。费城。

加里·卡斯帕罗夫——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历史上最年轻的棋王、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大脑之一——正盯着棋盘发呆。

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台1.4吨重的黑色机柜,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机柜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华人科学家,负责把棋步从屏幕输到棋盘上。他的名字叫许峰雄,绰号”疯鸟”。

深蓝刚刚走了一步棋——把一个小兵推到了一个可以被轻易吃掉的位置。这是一种”弃兵”战术:牺牲一个兵,换取全局的主动和更凶猛的攻势。

卡斯帕罗夫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一步太强。而是因为——一台机器不应该会下这种棋。

他后来在《时代》周刊上写道——

“我能感觉到——我能闻到——桌子对面有一种新的智能。”

卡斯帕罗夫输掉了那一局。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冠军在标准时限下输给了一台计算机。

但这不是故事的结尾。这只是恐惧的开始。


一、疯鸟和他的12年

在讲那场世纪之战之前,先认识一下坐在棋盘对面的人。

许峰雄,台湾基隆出生。1980年台大电机系毕业。1985年进入卡内基梅隆大学读博士。他的导师孔祥重是孔子后代,同组的还有Murray Campbell和Thomas Anantharaman。他们一起搞了一个”编外项目”——造一台能下国际象棋的计算机。

(ps:注意”编外项目”四个字。这不是什么国家战略、企业重投。就是几个研究生,觉得”教会计算机下棋”这件事很酷,在课余时间捣鼓出来的。在科研体系里,这叫”课题外的个人兴趣”。在人类文明史上,这叫”改变世界的业余爱好”。)

许峰雄的第一个作品叫ChipTest。第二代叫Deep Thought(深思)——名字取自《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那台能回答”宇宙终极问题”的超级计算机。1989年,Deep Thought在一场常规赛中击败了国际象棋特级大师Bent Larsen。这是计算机第一次战胜特级大师。

IBM注意到了。 他们把这几个卡内基梅隆的研究生招进了华生研究中心。给了他们钱、设备、和——最关键的东西——时间。十二年。

许峰雄后来写了一本书,叫《深蓝揭秘——追寻人工智能圣杯之旅》。在书里他说了一句极其扎心的话:“很多事情,一旦做起来,才会发现自己低估了困难的程度。”

十二年间,深蓝一代一代迭代。1996年的版本用了31个IBM RS/6000处理器,每秒检索1亿个棋局。1997年的版本翻了一倍——每秒2亿个棋局,平均预测10到12步,最多一次预测到了第70步。加上开局数据库和残局数据库——后者的存在意味着,只要棋子少于一定数量,深蓝绝对不会犯错。

但这不是一台”聪明”的机器。

这是许峰雄的书里最诚实的一句话:深蓝不会思考。深蓝不”理解”棋。深蓝只是算得足够快、快到你无法想象——每秒钟在黑暗里摸过2亿条可能性,挑出一条它”认为”最好的。

它就是纯粹的、毫无感情的、暴力。

而卡斯帕罗夫不知道的是——这种暴力的残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二、“那一步棋”

1997年5月3日,纽约。重赛开始了。

卡斯帕罗夫赢了第一局。但赢完之后,他的团队开始分析一个奇怪的现象:深蓝在第44步走了一步”不像电脑”的棋。那步棋看起来没有任何短期好处,但如果追下去——追到十几步以后——它会创造一个致命的杀局。

卡斯帕罗夫的助手们得出结论:深蓝算到了20步之后的杀招。

卡斯帕罗夫被这个结论吓坏了。一台能看这么远的机器——你怎么跟它下?

他当时不知道的真相是:深蓝根本没有算到什么”20步后的杀招”。那步棋是程序的一个bug。 深蓝在那个时候找不到任何”好”棋,于是触发了安全模式——随机走了一步不会让局势立刻崩盘的棋。那步棋没有任何深意。没有任何远见。没有任何智能。

许峰雄后来在书里写,当他听到卡斯帕罗夫的团队做出了”20步杀招”的分析时——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ps:你现在看清这个故事的底层结构了吗?卡斯帕罗夫输给的不是深蓝。他输给了自己的想象力。他是一个天才棋手。他的人生就是在棋盘上读心——从对手的每一步里读出计划、风格、人格。面对人类对手,这是他的超能力。面对机器——他把”随机”误读成了”智慧”,把”bug”误读成了”计谋”。他的最强武器,变成了他最大的弱点。


三、第二局:人机大战的斯大林格勒

1997年5月4日。第二局。

这一局的重要性是绝对的。卡斯帕罗夫在赛后将这一局称为**“留在记忆中的一个疤痕”**。他说他从这一局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深蓝执白。开局的走向是典型的卡斯帕罗夫风格——激烈、复杂、充满战术变化。到中盘,双方的棋子绞杀在一起。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深蓝走了两步让整个棋坛瞠目结舌的棋——

36. axb5! 和 37. Be4!

这不是”算出来的好棋”。这是——在任何一个国际象棋引擎里,这两步都不会是首选。它们放弃了短期的物质优势,选择了一个位置性的、长期性的、结构性的压迫

卡斯帕罗夫呆住了。四届美国冠军Yasser Seirawan后来评论说:“这台机器拒绝走一步短期优势明显的棋——它表现出了非常人性化的危险感知能力。”

卡斯帕罗夫后来的指控更直接:IBM作弊了。 他坚信这两步棋背后有真人特级大师在操作。“太精妙了。太不像机器了。一定有人。”

(ps:关于IBM是否作弊,我查了所有公开资料。结论是:没有证据。 深蓝团队没有安排人类棋手在比赛期间替深蓝走棋。但卡斯帕罗夫的指控在逻辑上并非毫无道理——IBM拒绝在赛后提供完整的棋步分析日志。他们给出的理由和今天OpenAI拒绝开源GPT-4的理由一模一样:“商业机密。“从1997年到2026年,科技公司学会了同一招——赢了就赢了,不给你看底牌。

但第二局的真正戏剧不在深蓝的”妙招”——而是在结尾。

深蓝在第44步走了一步国王移动——Kf1。这不是一步好棋。实际上,这是一步可怕的错误。 深蓝本可以选择另一个位置——Kh1——那会几乎确保胜利。Kf1暴露了国王。

如果卡斯帕罗夫当时保持清醒——如果他当时没有已经被恐惧吞噬——他会发现:45…Qe3 46.Qxd6 Re8之后,黑方可以通过反复将军来强制和棋。

这不是”很难找到”的棋。特级大师级别能看到的棋。

但卡斯帕罗夫没有看到。他认输了。

他的朋友们第二天早上告诉了他这个事实。他在棋盘前坐了不知多久,然后伸手——停止了计时器。

那不是”深蓝赢了”。

那是卡斯帕罗夫被自己吓得放弃了。


四、最后一局:19步的溃败

后面三局,全都是和棋。深蓝不需要赢。它只需要不输。和象棋王下和棋——对机器来说就是胜利。

5月10日第五局后,比分是2.5比2.5。最后一局,一局定胜负。

1997年5月11日。第六局。深蓝执白。

卡斯帕罗夫做了一个决定——用一招他几乎从不在世界级比赛中使用的开局:卡罗-康防御。他的逻辑是:深蓝的开局数据库里肯定有所有”常见”开局的应对方案。但如果他走一个偏门的、不常见的变招,深蓝就必须”自己思考”——就不得不离开它的数据库,回到它那个”不好用”的搜索模式。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

但它是错的。而且错得离谱。

深蓝在第7步走了一步骑士弃子——Nxe6! 这是卡罗-康防御中一个已知的但极其罕见的尖锐陷阱。任何认真研究过卡罗-康的人类棋手都知道这步棋。卡斯帕罗夫当然也知道——但他认为机器不会走。

为什么机器不会走?因为这是一步弃子——放弃一个骑士,换一个暴露对方国王的机会。在机器的评估体系里,物质损失会被标记为”坏”,除非它能算到后面足够的步数看到物质回收。

卡斯帕罗夫低估了深蓝的算力。

深蓝算到了。它知道弃子之后,黑方的国王会被逼到棋盘中央,无处可藏。不需要20步。10步就够了。

第19步,卡斯帕罗夫认输了。

六局比赛里最短的一局。不到一个小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国际象棋选手,在不到20步之后,向一台机器低下了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赛场。被记者包围。他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话——

“我明白,人类在国际象棋塔尖的时日无多。要战胜电脑,只有一个办法:切断它的电源。“


五、赛后的火焰

那之后的一切,是一场行为艺术。

卡斯帕罗夫要求重赛。IBM拒绝。卡斯帕罗夫在《时代》周刊上发表了一篇控诉文章,标题是——《IBM欠人类一场重赛》

他写道:

“比赛的决胜局是第二局——那一局在我记忆中留下了疤痕,阻止了我之后所有局中专注力的恢复。第二局制造了一个我从未解开的谜。IBM团队声称他们开发了能在比赛间隙修改程序、改变程序风格的软件。这也是革命性的——因为通常任何改动都需要数周测试来避免潜在的bug。”

“从开幕式新闻发布会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对IBM来说,这远远不止是一场科学实验。竞争压倒了科学。它变成了一场关于’赢和输’的秀。IBM同时是选手、组织者、裁判和赞助商——这让我处于一种可怕的劣势。他们是否故意我不知道——但他们创造了一种对我来说极其压抑的敌对环境。”

IBM回应了吗?

回了。方式非常IBM。

比赛结束后,他们把深蓝拆了。一台CPU送进了史密森尼博物馆,另一台送进了计算机历史博物馆。深蓝团队解散了。许峰雄后来加入了微软亚洲研究院。Campbell留在IBM继续做AI研究。

他们达到了目的——证明计算机能在标准规则下击败世界冠军。现在是时候转向”其他重要的研究领域”了。

(ps:三年后,许峰雄和Campbell先后离开了IBM华生研究中心。一位在IBM工作了30年的老员工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深蓝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一台改变了历史的机器,寿终正寝的方式不是退役,不是升级,而是拆解。它的零件被分送到两个博物馆。它的团队各奔东西。它的故事被写进历史书,但它的代码被锁进了IBM的保险柜里——至今没有公开。)


六、不是机器赢了,是人被自己吓赢了

如果你只看结果——深蓝3.5比2.5击败卡斯帕罗夫——你会觉得这是AI的胜利。计算机证明了自己比人类更聪明。

但看了整个过程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不是这样的。

卡斯帕罗夫不是被深蓝击败的。他是被自己对深蓝的恐惧击败的。

  • 他把深蓝的一个bug误读成了”20步杀招”——于是高估了对手。
  • 他看到深蓝走了两步”不像机器的棋”——于是怀疑对手在作弊。
  • 他在第二局明明有和棋的机会——但恐惧让他看不到。
  • 他在第六局判断深蓝”不敢走弃子”——但深蓝根本不在乎什么弃子不弃子,它只在乎算出来的最优解。

卡斯帕罗夫的每一个错误,都不是”下得不好”——而是”被恐惧扭曲了判断力”。

这跟卡斯帕罗夫本人无关——这是人类面对不可理解之物时的本能反应。我们信不过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当一台机器走出一步你完全无法理解的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它有我不知道的算法”,而是”它背后有一个人”。因为我们的认知模式只能理解”人类的智能”。面对”非人的智能”——不管它多原始、多暴力、多愚蠢——我们会本能地把它”人化”。

卡斯帕罗夫把深蓝”人化”了。他赋予了一台每秒算2亿步的暴力搜索机器意图、风格、人格——这些东西深蓝根本没有。于是他开始跟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对手下棋——而那个对手远比他面前真正的深蓝更可怕。

(ps:你猜怎么着?二十年后的2016年,李世石坐在AlphaGo对面时,他跟卡斯帕罗夫做了一模一样的事。他离开棋盘,在走廊里抽了15分钟的烟——因为他无法理解AlphaGo的第37手。卡斯帕罗夫的悲剧不是孤例。它是人类认知的结构性弱点。我们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我们把”无法理解”翻译成了”比我更强”。)


七、机器的遗言

写到这里,我应该收尾了。

但有一个细节不说,对不起这个系列的读者。

卡斯帕罗夫在1997年赛后的控诉文章中写了这么一段——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愿意去IBM的实验室,和深蓝团队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在那之前——我会把他们当成最敌对的对手,来为人生中最艰难的战斗做准备。”

他从来没有等到那场重赛。IBM没有再给他机会。

卡斯帕罗夫后来退出了职业国际象棋界。他开始写书。做政治活动。在TED演讲上,他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不要害怕被机器取代。害怕的是——你不知道你和机器的区别在哪里。”

而在IBM华生研究中心的一个架子上,深蓝的CPU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躺着。一架曾经让人类最强大脑恐惧到窒息的机器,现在连电源都不再接通。

它赢了。但赢的是什么呢?

不是智力。不是创造力。不是国际象棋。

它赢的——是人类在恐惧中放弃自己的那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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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Kasparov TIME文章(1996, 1997); 许峰雄《深蓝揭秘》(2002); IBM Deep Blue官方记录; Wikipedia Deep Blue vs Kasparov; 纪录片Game Over: Kasparov and the Machine; 百度百科/维基百科深蓝词条; Campbell专访(Scientific American); 刘克丽1997年对许峰雄/谭崇仁专访等